屏风后头静了一息。
“景明。”周砚辞笑了,声音压得低,绢滤不掉那点亲,“你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条贯了。”
谢霁昀没应声。
“策问问漕运。”屏风后头又说,“谢巡按以为,这题出得好么?”
“题是主考出的。”
“我问你好不好。”
“问得好。”谢霁昀说,“漕运该问。”
“是么。”绢后的声音顿了顿,“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谢霁昀端着茶。茶面平着,映不出东西,烫意顺着盏壁,一点一点爬进指头。
屏风后头,笃。笃笃。一慢,两快。第三回敲到一半,乱了一拍,才接上。
“血书一个字,昭。”周砚辞换了话头,“谢巡按学富五车,说说,这是个什么讲究?”
“卷尾污字,烧了就是。”谢霁昀说,“没有讲究。”
“是么。没有讲究,”绢后的声音慢下来,“你捡它做什么?”
谢霁昀的心,沉了一寸。
撕卷的时候,周砚辞坐在弥封房里,隔着半座考棚。他看不见。他该看不见。可他问出来了。是猜的,还是有人报给他的,谢霁昀分不出来。跟这个人打交道三年,他从来分不出来。
袖中,两片残纸贴着腕。
“地上纸多。”谢霁昀说,“踩着,脏靴。”
屏风后头笑了一声。
“对了。”周砚辞又开口,“今日门外,金吾卫加了双岗。谢巡按知道为什么么?”
“科场重地。”
“科场重地。”绢后的声音拖长了,“防的什么人,你猜。”
谢霁昀没猜。
跟这个人猜谜,猜中了是输,猜不中也是输。三年前在平康坊,他猜过一回坊门的锁,至今没猜出答案。
屏风后头没再说话。
吏员唱完了数。封条落讫,火漆印按下去,一箱一箱,码进里间。谢霁昀把那盏没喝的茶搁回条案。茶面平着,映出半张脸。
午正,他出了弥封房外廊。
日头正好。他在廊角背人处站定,把袖中最里那层的两片残纸抽出来,摊在掌心。
一片是卷尾。血写的“昭”,撕剩大半,日字边上一竖,断口齐。血色发暗发沉,是真拿血写的。
一片是正文里的几行。策论,答的是漕运,字工整,一笔一笔,都是熬出来的字。
他把那片墨字凑到鼻端。
松脂气。淡,暖。松烟墨。
官给油烟,东棚寒门几百号人,研的却是松烟。考前有人换了墨,换在杂库那一夜。换墨的人要的就是这个两样:寒门卷乌,世家卷亮。卷子糊了名,弥了封,到了誊录房里,誊录生照卷抄朱卷,抄完墨卷归档。拣卷不用看名,看墨色,一眼一摞。哪一摞该誊,哪一摞该“污损涂抹、不堪誊录”,墨一研开,就定了。
帘纹六道,是纸上做手脚。松烟油烟,是墨上打记号。纸和墨,咬在一处,咬成一张网。
谢霁昀把两片残纸收回袖中,按平,贴着腕。
血写的“昭”,林鹤年那样的手,那样的冻疮,写不出一个自己不懂的字。谁教他写的,为什么非要他的卷子当场被撕,这两个问题,他一个一个按进心底,按得很深。
午时三刻,监后焚污卷。
烟起来了,越过号舍的棚顶,往东飘。谢霁昀站在廊下,没动。烟从他头顶过去,风里带下来一点极淡的松脂气。
连烧出来的烟,都是松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