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昀在秤房里站了一会儿。
案上那把钥匙,黄铜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他看着它,想了很多。递钥匙的人,多半已经换过锁。真要是丙字柜第三层有真权,周砚辞把它递出来,递的就不是凭据,是饵。真权验不验,外头这套仿的轻三钱,数已经在他纸上了。钥匙开门,开出来的东西,未必比他纸上的多。
可是钥匙是周砚辞递的。这一点,比丙字柜里有什么,更要紧。
周砚辞在帮他。帮得很明白,明白得不怕他知道。一个债主,帮着欠债的去砸自己家的锅——周砚辞疯了,或者,周砚辞在换一种收债的法子。
他把钥匙拿起来了。掂了掂,收起来。
出皇城的时候,守门的金吾卫验了手令,放他出朱雀门。千步廊外的老地方,凌屹川蹲在墙根,嘴里叼着草茎,腿上伤好了,利索了。
“怎样?”
“权轻三钱。”谢霁昀说,“一年差出去的铁,够打三千口刀。”
“三千口。”凌屹川吹了声口哨,“崔兆元要三千口刀做什么?”
“不知道。”谢霁昀说,“卖,或者,用。”
凌屹川咂了咂嘴,没再问。两人沿着千步廊往南走,谢霁昀把周砚辞来送钥匙的事说了,一字没漏。凌屹川听完,草茎不嚼了。
“他知道我了。”
“嗯。”
“知道我爹了。”
“嗯。”
凌屹川把草茎吐了。
“前儿夜里,我巡到春明门,总觉得后头有眼睛。”他说,“我兜了三条巷子,没兜出来。跟人的是个行家。”
“从今天起,还会有。”谢霁昀说,“你在周砚辞那儿挂上号了。挂上了,就会有人看你。看你的人,比崔兆元的人难缠。”
“难缠就不出门了?”
“出门。”谢霁昀说,“让他们看。他们看你巡夜,看你点卯,看你喝酒骂街。看个十天半月,看不出什么,自然就撤了。”
“那四月十五呢?”
“四月十五,”谢霁昀说,“你称病。”
“称病?”
“堆场验讫那一夜,你我总得有一个能到场的。”谢霁昀说,“看你的人,看你病了,就回家回话了。你病了,谁来扶你一把,谁给你抓药——他们看得见的东西,都给他们看足。”
凌屹川斜眼看他。
“你想得挺全。”
“不全。”谢霁昀说,“周砚辞那把钥匙,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用。”
“怎么用?”
“不用。”谢霁昀说,“真权验不验,数已经在我纸上了。可是这把钥匙,我得留着。留着,是告诉周砚辞,他的东西我收了,他这份孝顺,我领了。领了,他就还得往下给。”
“他要是不给呢?”
“他会给的。”谢霁昀说,“他爹睡不好的夜里,他比谁都想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