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昀挣了一下,没挣动。
“放手。”
“不放。”凌屹川说,“我看了你烧八页了。烧一页,你的下巴就紧一分。烧到这份上,还烧什么?烧的不是纸,是你自己。”
“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才拦。”凌屹川说,“别人的东西,我替你烧。”
他把那一页从谢霁昀手里拿下来,就着盆边的亮看了一眼。十九岁的字,就一行。砚辞兄,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凌屹川念了一遍,“写了四个字,想说什么?”
“不知道。”谢霁昀说。
“你知道。”
“不想说了。”
“那就不说。”凌屹川把那页纸折起来,“脏眼留着。”
“什么?”
“脏东西,留着。”凌屹川说,“这是你的疤。疤不能烧。烧了,哪天你自己都忘了疼是怎么来的。”
谢霁昀不说话了。
“我肋下这道疤,”凌屹川拍了拍自己的左肋,“大夫说拿药养着,养好了不留印。我没养。留着。留着我才记得,崇仁坊的书房里,有一册没拿完的地契簿。”
火盆里的火苗子矮下去,又起来。
“你也有。”凌屹川说。
谢霁昀拨炭的手停了一拍。他肋下那几道旧的,这个人见过一回,在药浴房的灯下,见过就再没提过。
“我爹的缺勤录,也是我的一道疤。”凌屹川没有看他,接着说。疤这个东西,不是难看。是记账。人死了,账还在疤上记着。”
凌屹川把木匣拿过来,把里头剩下的信纸理了理,连同那页“见字如面”,一起放回去,合上盖,推到谢霁昀手边。
“留着。”他说,“搁到地窖去。和你爹的书搁一处。搁在那儿,不叫它碍眼,也不叫它没了。”
谢霁昀站起来,抱着木匣,半天,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火盆边上。外头没有更鼓,三更早过了。火盆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忽然,凌屹川的手从背后环上来,探进了谢霁昀的领口。
手指贴着皮肤,热的。谢霁昀浑身一紧。
指腹擦过锁骨,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道旧疤。浅了,淡了,摸上去却还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微微凸着,边缘发硬,像一件旧事结在皮肉里,痂掉了,字还在。
凌屹川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道疤。他什么都不问,只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把它从头到尾描了一遍。像潮水漫过沙滩,执意地、不动声色地,把别人写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平。
然后那只手往下。
顺着锁骨滑下去,摊开,按在了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