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昀没有答。
“行。”凌屹川说,“我等着。”
他没有问第二句。
“走了。”
他推开窗,翻了出去。谢霁昀在屋里听着,落地,起步,西墙,没声了。
凌屹川走的时候,四更了。
谢霁昀把木匣抱到书架后头,去了地窖。石阶一级一级,他摸着黑走,走熟了。木匣搁在父亲的书旁边。匣子和书,都是纸,都写着不能叫外人看的字。
上石阶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墙面上的两个字,勿跪。
他忽然想,父亲要是看见今夜这一晚,会说什么。看见他烧信,看见一个人把手掌按在他的心口。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父亲只看他长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往后,他是自己长起来的。长成什么样,父亲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东厢,他收拾火盆。捡到盆边的时候,手停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窗户纸上,有一片影子。
不是树影,树影会晃。那片影子是个人形,在窗纸外头停过,停了多久,不知道。现在没了。
他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推门出去,站在院里。窗台底下,一行脚印,从门口过来,到窗台下,又回去。脚印浅,是放轻了步子踩的。他蹲下来看鞋底的纹。官靴的云头纹,细底,新靴。凌屹川穿的是麻鞋,千层底,粗纹。
不是凌屹川。是另外一个人,在窗外站过。院里,杏树的叶子叫夜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谢霁昀站在原地,血直往头顶上涌。
影子的轮廓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肩线的斜度,头上那顶软脚幞头,还有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收着,贴在腿侧。
周砚辞。
他看见了。看见火盆,看见他在烧信,看见凌屹川的一只手探进了他的领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站了多久,听见了几句?谢霁昀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烧信的时候,他们说了崇仁坊,说了五月初一,说了地契簿。
影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进来?换作从前,周砚辞会敲门,会笑着坐下,会问:“景明,深夜火盆,烧的是什么。凌校尉深夜前来,是有何贵干。”
可今夜他没有,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走了。这比进来,更叫谢霁昀心里发怵。
但他知道。周砚辞不会去报官,更不会告诉周丞相。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会把今夜看见的东西收起来,收在他那把折扇后头,等一个他自己的日子。
收债的人,从来不催债。他等你忘了,再来。
谢霁昀没有追出去,他把火盆里的灰铲进灰坑。铲到最后,盆底露出一点没烧透的纸角,上头一个“砚”字的右半边。他看了两息,拿铲子把它压进了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