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决定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车上。这是他在面对“老婆和一万岁的前女神互相斗法”这种级别的社交危机时唯一安全的避风港。他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内饰,手指顺着中控面板的缝线往下摸,在扶手箱侧边的下方摸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按钮。他按了一下,座椅悄无声息地往后滑了一点。
“诶——这个座椅调节怎么在这啊?为啥不放门上或者座椅下面啊?”李峰低头看着那排嵌在中控台扶手箱侧边下方的座椅调节按钮,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在按钮上反复确认了两遍位置,然后抬头看向副驾驶的尔达。
尔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被问到了专业领域时那种职业性的热情,而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那个问题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她没有先回答,而是伸出手,抓住李峰放在扶手箱上的右手,把他的手拉到了她这边扶手箱下方的座椅调节按键上。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极轻极轻地按着他的指节,引导他的食指去触摸那几个按钮的边缘。
“主要是——方便主驾驶随时给副驾驶调节座椅。你看,这样不用弯腰去够门边,也不用手从座椅侧面盲摸。
手放在这里——”她把他手指引到了最后一个按钮上,刚按了两下,然后她的手指就从他手背上滑下来,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整只手往上轻轻一带,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大腿上。
她穿着紧身瑜伽裤,大腿的肌肉在运动过后还微微发着热,隔着薄薄的黑色高腰面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这才。。。。。。。。。是为什么。方便主驾调整座椅。”尔达把后背靠进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棕黑色的长发在头枕上铺开一小片,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谜底终于被允许公布了。
连廊里安静了大约一拍。
然后塞勒斯汀的声音率先炸开。“哦——原来如此——不愧是设计上的小巧思——方便摸腿——”
她把蛋白粉摇摇杯搁在旁边的矮柜上,双手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
安普瑞斯的金褐色眼睛在尔达和李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精准:“确实。非常有——人性化的设计考量。”
然后她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双手缓缓交叉抱在胸前,右脚的运动鞋鞋尖在地砖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随后探身进入车内,把那只还放在尔达大腿上的手拎起来,放回了方向盘上。
随后几人穿过连廊,回到了行宫主院的客厅。开放式厨房的中岛上方的暖色吊灯已经亮了,把整块哑光大理石台面照得温润如玉。
李峰从挂钩上取下那条穿了多年的灰色棉麻围裙,熟练地在腰间系了个结,转身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食材。巧高里斯的羊腿肉已经提前处理好放在冷藏室最上层,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真空袋里压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他下午出门前就泡好的西北沙葱和一把还带着水珠的嫩青菜。
安普瑞斯、塞勒斯汀和尔达三个人并排坐在厨房中岛对面的高脚椅上。安普瑞斯把跑鞋蹬掉,白袜踩在中岛下方的横档上,手肘撑着台面,双手托腮。塞勒斯汀把蛋白粉摇摇杯推到一边,从果盘里捞了个苹果开始啃,翅膀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扇着。尔达换了件宽松的亚麻家居袍,赤脚踩在椅子的脚踏上,一只手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伏特加兑雪碧。
没有人去帮厨。真正在家经常做饭的人知道,有人帮厨反而越帮越忙——不是所有人都是黄小厨,一群人挤在厨房里忙活几个小时,最后就端出来一道菜。厨房这种地方,掌勺的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只需要坐在中岛对面陪着聊天就行了。
李峰那边熟练地切着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密集的嗒嗒声。他一边把羊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的方块,一边和几个女人聊着天。
清炖羊肉的步骤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不需要动脑子,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羊肉冷水下锅焯出血沫,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重新起一锅清水,放入羊肉、姜片、花椒粒和一段巧高里斯当地特有的野葱,大火烧开之后撇掉浮沫,转小火慢炖。
汤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的鲜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开放式厨房。
聊着聊着,李峰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个之前没有细想过的问题。尔达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在沙漠别墅初见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御姐气场,在伊犁河谷同住了这些日子之后,已经被日常相处磨成了某种更真实的质地。
她确实有点神经质——对奔驰GLS的嫌弃,对“老人臭”传送门的抗拒,对塞勒斯汀科三没过的无法理解,以及刚才在车库里那个“方便摸腿”的设计巧思——但说到底,她的这些毛病也就只是个「江浙沪富姐plus」。
花钱大手大脚,品味挑剔到令人生厌,对男人有一套极其苛刻的审美标准,偶尔会做出一些在道德边缘试探的操作。但这样的女人,在任何一个大城市的豪门圈子里一抓一把,顶多被人在背后嚼几句舌根,不至于到被帝皇那种程度地嫌弃——直接赶出皇宫,永不相见,连孩子们都不让见。
他把菜刀搁在砧板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缘,看向坐在中岛对面的安普瑞斯。灶台上汤锅的热气在他身后氤氲升腾,把他侧脸的轮廓柔化了一层。
“为什么当年帝皇不喜欢她?”
安普瑞斯正在用食指指尖拨弄中岛台面上的一颗开心果壳,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坐在中岛另一侧的尔达则是直接啧了一声,把酒杯往台面上轻轻一顿,伏特加兑雪碧在杯子里晃了两晃。
“啧。那个男人就是眼瞎——”她说完把脸侧到一边,棕黑色的长发遮掉了半张脸,只看得到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上扬的下巴。
塞勒斯汀停下了啃苹果的动作,腮帮子里还塞着一块没嚼完的果肉。她看看李峰,又看看安普瑞斯,再看看尔达的后脑勺,蓝眼睛里写满了“这个瓜我得吃”的表情。
安普瑞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开心果壳捡起来,翻了个面,搁在果盘旁边的小碟子上,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李峰。
她穿着那件棕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双手交叠搁在中岛台面上,姿态放松,语气却很沉。
“你以为她真像是《型月》里面描写的那样?那种笨蛋女神?”
尔达猛地转过头来,棕黑色的长发在空中甩了半圈。“说谁笨蛋?”她的赤红色眼睛瞪着安普瑞斯,下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上扬的角度,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拉了。
安普瑞斯没有看她,只是用食指指尖轻轻点着台面,继续对着李峰说。“伊什塔尔在见到吉尔伽美什之前,是先一步到了乌鲁克的皇宫。”她的金褐色眼睛慢慢移向了尔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