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好,庭院中桂枝扶疏,暗香浮动。
她虽目不能视,却能感知到每一片叶子的轮廓,每一缕风的方向。
妃渟于门口停顿片刻,待循着杨炯那独特的气息,这才缓步穿廊过院而去。
行至杨炯居所外,妃渟脚步骤然一顿。
屋内气息不对。
除了杨炯,分明还有一人。那气息柔润中带着药草清香,应是女子。
再细听,房内隐有窸窣声响,夹杂着女子低微的喘息与杨炯的轻笑。
妃渟耳根“腾”地红了。
她咬住下唇,暗啐一口:“贪财好色至此,哪有人君之相!”
当即转身便走,可走出不过十余步,她又停下。
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长睫微颤。她握紧手中隙月剑,指节泛白。
“我妃渟光明磊落,不可与人以借口,更不可自欺欺人。”她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错了便是错了,岂能因他行止不端,便免了自家罪过?”
这般想着,她毅然转身,折返而回。
行至门前,隙月剑“呛啷”出鞘半寸,她打算故技重施,在门外舞剑,将杨炯吵出来大道歉。
正要起势,房门却“吱呀”一声轻响。
妃渟瞬间锁定气机,正是杨炯推门而出。
两人隔着三步之遥,在月光下打了个照面。
杨炯披着一件松墨色外袍,发髻微乱,面上犹带倦色,见是妃渟,先是一愣,随即冷下脸来:“你们玉笥书院是专教听墙根儿的吗?”
妃渟却不接这话茬,还剑入鞘,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腰背弯得与地面平行,姿态端肃无比:
“妃渟特来赔罪。白日我养气功夫不到家,道不同便该以理服人,不该出手伤人,实非君子所为。在此郑重致歉,望请海涵。”
这一揖诚意十足,倒是让杨炯怔住。
他盯着妃渟看了半晌,见她保持躬身姿势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脸颊上,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杨炯又好气又好笑,一拂袖,转身朝院外走去,边走边摇头道:“你可真有意思。当初道不同,拔剑就要杀人;白天辩不过,出手便伤人;打完了,夜里又回来道歉,有你这样的吗?”
妃渟直起身,快步跟上。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只儒衫袍角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不接受我的道歉?”妃渟语气坦然。
杨炯头也不回:“你道歉我就必须接受吗?”
“此言在理。”妃渟点头,神色认真,“那你要如何?我妃渟从不欠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便要承担错的后果,你说个章程,我照做便是。”
杨炯已走出别院,来到洞庭湖畔。
秋风瑟瑟,湖水拍岸,远处渔火点点。
他在一株老柳下站定,回头看她,月色中那张脸依旧端肃,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认死理”的倔强。
杨炯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懒得跟你计较。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这话刺得妃渟眉头一蹙。
她踏前一步,正色道:“杨炯!你我道不同,当以论道决对错。若是相互攻讦,与市井泼妇骂街何异?这非我所求!”
杨炯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
见她脸颊因激动而微红,虽闭着眼,可那神情分明写着“不服”二字。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你还要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