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罡早已整好了队伍,一千骑兵片刻之间便已列阵完毕,蹄声隆隆,直奔东北方贾纯刚所在之处而去。
待杨炯赶到战场时,只见那一片芦苇荡已经被践踏成了泥沼,尸骸横陈,满目狼藉。
塞尔柱士兵的尸首层层叠叠地铺了一地,足有四五千之众,断肢残躯散落在苇丛与水洼之间,血水汇成了暗红色的溪流,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贾纯刚那两千人却并未如想象中般被击溃,他们背靠一处略高的山坡,依托地势列阵,神臂弩和神火飞鸦交替发射,将阵地守得铁桶一般。
杨炯纵马上前,贾纯刚见他到来,快步迎了上来,浑身上下血泥斑斑,却精神抖擞,抱拳道:“陛下!您来了!”
“怎么回事?”杨炯沉声问。
贾纯刚喘了两口气,快速禀道:“按照计划,属下将哈兰德那两千追兵引出来之后,本打算绕道折返,可刚走了不过三里,东北山坡上突然又冲下来两千伏兵,截断了属下的退路。
前后夹击,属下只能退守这处山坡,仗着地势和火器硬扛。
幸好陛下在后方动作够快,哈兰德营地一破,敌军便军心动摇,前后来回犹豫,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这才坚持了下来。”
杨炯点了点头,又指着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塞尔柱尸首:“那这些呢?老贾,你们杀得了四千人?”
贾纯刚摇了摇头,抬手朝东北山坡一指:“火器杀伤的约莫有两千,剩下的都是后来那一支人马干的。”
“后来的人马?谁的人吗?”
贾纯刚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大约一个多时辰前,东北山坡上突然冲下来一千五百骑,动作快得像风一样,阵型精妙,弓箭齐射三轮,便将塞尔柱的阵线捅了个对穿。
那些人来去如风,杀完了人便走,同我们没有一句交流。属下派人去追,追到山脚便不见了踪影。”
杨炯一愣,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东北山坡上,千余军队正沿着山脊蜿蜒向北,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勾勒出一条婀娜挺拔的剪影。
那人立在最高的那处山巅之上,裙袂飘荡,身姿纤细而笔直。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杨炯也能从那剪影里读出几分从容不迫的潇洒,几分狡黠灵动的俏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女子的柔韧与张力。
火光映着她的轮廓,明明只是一道影子,却偏偏能让人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杨炯望着那道剪影,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一匹战马踏着泥水从侧旁驰来,马上坐着的正是西特的击技老师。
他在杨炯面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躬身行了一礼,双手捧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举过头顶:“陛下,小姐命我来与您道别。”
杨炯的目光从山巅那道剪影上收回来,伸手接过木盒,掀开了盒盖。
火把微光探入盒内,里头静静叠着一方纯白裹胸布,料子是极细腻的上等细麻,触手柔软顺滑。
布角处还用细巧金线绣了一朵盛放的金百合,纹路精致亮眼,可整幅布面上却落满斑驳暗红血迹,多处早已干涸,凝成深褐发硬的血痂,衬得那朵金百合愈显刺目。
杨炯一愣,哭笑不得地扣上了盒子,嘴角抽了抽:“她还挺记仇。”
老人抬起头来,似乎没明白杨炯在说什么,只照本宣科地道:“小姐让我转告您,待您攻下伊斯法罕之日,她定会亲至,与您谈判结盟事宜,以阿尤布帝国公主的身份!”
杨炯握着那只木盒,再次抬头望向山巅。
那道身影正静静回望过来,跳动的火把柔光裹住她周身,勾勒出鎏金轮廓,翻飞裙袂在夜风里舒展,恰似一朵全然盛放的金色百合,舒展舒展,明艳夺目。
她静立崖头,姿态坦荡磊落,任凭夜风掀动衣摆,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明明隔着远山夜色,却清晰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杨炯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真有你的,预制公主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再纠结,将那只木盒顺手揣进了怀里,转头四顾,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疲惫的将士们,高呼下令:“打扫战场!今夜烹羊宰牛,酒不限量,全军休整三日再行开拔!”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山字营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喜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