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湿冷黏稠,密密匝匝地裹着吊篮,仿佛整座扎格罗斯山的云气都朝他们涌了过来。
杨炯眯起眼,咬牙将操纵杆稳住,热气球在浓雾中缓缓下沉,吊篮底部擦过云气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脊迎风面卷了过来。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裹挟热浪,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把扯开了面前的云幕。
云气被撕得四分五裂,朝两侧翻涌溃散,眼前豁然开朗。
山脊线就在下方百余丈处,浑圆平缓的轮廓被熹微的天光勾勒得分明。
杨炯的目光越过山脊,朝迎风面望去。
那里的云层已散了大半,残余的碎云被风扯成一条条絮状的丝带,贴着山势翻涌而过,越过那道最高处的棱线,裹着滚滚热浪朝背风面倾泻而下。
整条山脊线上,云气翻滚如沸水,一浪接着一浪地卷过山头,滚向背风面的草甸。
杨炯瞳孔骤缩,只见那背风面的山坡上,几点细小的火头正在暗处跳动。
那火头不大,不过数尺方圆,却不止一处。东面一处,西面两处,更远处山坳里似乎还有。虽然微弱,却明明白白地在那片青黄交杂的草地上跳动。
再一细看,火光照见几个黑点般的人影正在火场中飞奔扑打,有人抱着水桶泼洒,有人用沙土覆盖,还有人抡着湿毡扑打那蔓延的火舌。
可焚风正顺着山坡往下灌,热气裹着干风,将火舌舔得又长又细,那些士兵好不容易扑灭了一处,另一处便又蹿了起来。
火助风势,风助火威。
杨炯心中那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焚风来了!!!
“快!快——!”杨炯猛地转过头去,刚要让伊莎贝拉发射信号弹,声音却在这一瞬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下方堡寨的垛口后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仰着头,满脸错愕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满面风霜、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的汉子,身披锁子甲,深褐战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
杨炯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却如两柄刀锋对刃相接。
那一瞬短得几乎连眨眼都来不及,可杨炯已经看见了那汉子眼中的震惊、错愕、然后迅速转为凌厉的杀意。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热气球微微一偏,喷火器向下一压,一股热浪将吊篮猛地托起数尺。
同时他回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快放信号弹!”
“啊……哦!哦!”
伊莎贝拉从恍惚中猛地惊醒,浅红色的眼眸终于重新聚起了焦距。
她迅速扯开信号弹尾部的引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向上一送。
“嗤——!”
一道碧绿的光柱从她手中冲天而起,划破夜幕,在扎格罗斯山顶的空中猛然炸开。
与此同时,后方雁形阵中的数百具热气球见令而动。
最前排的二十具热气球之上,摧字营的士兵早已将“一窝蜂”火箭架设在吊篮边缘,一具具铁筒排列得整整齐齐,筒口对准了下方那翻滚着热浪与云气的山脊线。
号角声划破夜空,凄厉而短促。
“放——!”
令旗猛然挥落。
刹那间,千百道火线同时从高空倾泻而下。
一窝蜂火箭尾部拖着明亮的尾焰,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赤红弧线,如同暴雨倒倾,又如流星逆飞,从天幕之上泼洒向扎格罗斯山巅。
与此同时,另一波士兵将一只只陶土烧制的火油弹高高抛起,火油弹在半空中裂开,黏稠的火油泼洒而出,在半空中便被点着,化作一团团硕大的火球,随着火箭一道,铺天盖地地砸向山脊。
天地之间,霎时只剩一片赤红。
火箭正中那热气翻滚的山脊线,焚风裹着热浪从迎风面翻过山脊,灌入背风面,而火箭与火油弹迎头撞上那炙热干燥的气流,一触即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