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乌德翻身下马,将马鞭往亲兵怀里一扔,大步便往宫门走去。门口的值守侍卫见是他,齐齐躬身行礼,连盘问都没有一句,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一路穿廊过殿,脚步又急又沉。
往日里这皇宫中该有内侍奔走、宫女穿行,可今日一路行来,廊下空无一人,只偶有值哨的卫兵远远地站在转角处,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却掩不住那层惶恐。
达乌德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直朝苏丹寝宫的方向而去。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他猛地收住了脚步。
宫门外的石阶上,大哈通阿尔屯正站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带,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佩戴任何金玉饰物。
那张原本明艳照人的面孔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眶微红,眼睑处有一层薄薄的浮肿,像是哭了很久又强撑着收住了泪。
她看见达乌德,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达乌德大人,你来了。”
达乌德紧走几步,正要躬身行礼,却被阿尔屯伸手虚虚一拦。
她咬着下唇,低声道:“苏丹醒了。不过……不过身体怕是……怕是撑不了太久。”
达乌德面色陡然一沉,那张精瘦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道:“幸好大哈通在陛下昏倒之时当机立断,关闭城门、外放库姆什。若是让库姆什知道苏丹的真实情况,以那人的心机,此刻伊斯法罕怕是已经换了旗帜。”
阿尔屯微微侧过脸去,抬手用袖角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我一个女人家,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所幸还有达乌德大人在城中稳住局势,若是连你也……我实在不敢想……”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来,那双被泪水浸过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达乌德。
那目光里既有感激,又有依赖,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柔弱,像是风中摇曳的一盏油灯,随时会被吹灭。
达乌德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却无声地绷紧十分。
他是行伍出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花样比寻常文官多得多。大哈通在他一个外臣面前展现这等柔弱之态,是试探他的忠心?还是为自己铺后路?抑或是……想拿他当刀子使?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敢往深处想。
一念至此,达乌德后退半步,拱手垂首,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故意带出一股子莽直的劲儿:“大哈通言重了!苏丹对臣恩重如山,臣这条命都是苏丹的!城中之事臣自当竭尽全力,大哈通说这般话,岂不令臣惭愧无地?”
阿尔屯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那湿漉漉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敛去。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宫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苏丹在内室等你,随我来吧。”
达乌德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寝宫。
寝宫之中光线昏暗,几盏铜灯搁在角落的矮几上,火光幽幽地晃着。满室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伤口溃烂后特有的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帷幔低垂,将四壁那些华丽的波斯织锦遮去大半,只露一角的金线绣纹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达乌德绕过帷幔,一眼便看见了那张宽大的卧床。
床上之人裹着一件暗金色的锦袍,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又短又促。那张面孔仍覆着那面纯金打造的雄狮面具,可曾经威严轩昂的气度已经荡然无存。
面具缝隙中露出的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白泛着浑浊的灰黄,瞳孔涣散,目光游移不定,偶尔聚起一点微光,下一瞬又散了开去。
“陛下!”达乌德悲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双膝重重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伸出双手握住了伯克那只布满瘢痕的手。
入手之处滚烫干燥,皮肤粗粝得像老树皮,指节处的焦痂蹭在他掌心里,硌得人生疼。
他虎目中瞬间涌起一层水光,声音哽咽不成句,“您……您这是……”
伯克被他这一握,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粗粝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开来的,每咳一声整个身体便弓起来一分,面具后的缝隙中隐隐透出一线暗红色的气息。
达乌德赶忙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却触到锦袍底下那层厚厚的绷带,绷带之下湿漉漉的,显然是被血水和脓液浸透了多时。
咳了好一阵,伯克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那只被达乌德握着的手猛地一翻,枯焦的指头死死攥住了达乌德的手腕。
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达乌德……城防……城防!”
“陛下放心!”达乌德连忙凑近了些,声音又急又沉,“大哈通在您昏迷的第一时间便将臣召进了宫,封锁了全部消息!如今城防兵是臣在统领,各门都已换上了臣的亲信心腹。库姆什已被外放去了扎格罗斯山收拢残兵,城外的一切消息都传不进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