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达乌德真的可信吗?”
伯克没有睁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人真正可信。只有利益,是忠诚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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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屯指尖一颤。
“达乌德别看表现鲁莽,可他内心却极有主张。他在曼齐刻尔特有一处大牧场,看牧场的有五千人,说是牧民,其实都是他的私兵。”伯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句便要喘上一喘,“他这些年一直想让他儿子做阿塞拜疆总督。我如今把你和奥斯曼送给他,他自然要打着你们母子的旗号去收拢人心。
他舍不得这面旗帜的,舍不得的。”
“可……可那我们母子……”阿尔屯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岂不永远是他的傀儡?”
伯克缓缓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看着阿尔屯怀中熟睡的婴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萨拉丁需要你们,达乌德需要你们,黑里亚也需要你们。
他们都需要你们母子,被需要,你们才安全。
大争之世,几十万突厥人谁也不会甘心就此认输,而你们,就是那几十万突厥人共同的旗帜。
要牢牢记住这一点,阿尔屯。
你是旗帜,不是棋子。旗帜立在那里,谁都来争抢,棋子是被人拿在手里丢出去的,一定要弄清楚两者的区别。”
阿尔屯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伯克的手臂上,滚烫的皮肤灼着她的前额,可她却不肯松开。
“要在看中学,要在学中看。”伯克的声音越来越低,“周旋在他们三人之间,一切都可以失去,一切都可以交易,唯独奥斯曼——要活下去。”
“陛下——!”阿尔屯伏在床沿,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声音闷在锦被里,呜咽而压抑。
伯克抬起那只枯焦的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阿尔屯乌黑的长发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句低语:“去吧。宫中的财宝都装好了,亲卫军在侧门等你。趁夜走。”
阿尔屯猛然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我不走!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难道要看着咱们唯一的孩子,死在杨炯手中吗?”伯克的声音陡然拔高,“走!”
阿尔屯被他这一喝震得浑身一颤,怀中的奥斯曼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尔屯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奥斯曼,嘴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猛地一擦脸上的泪水,将婴儿往怀中紧了紧,随即站起身,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朝着床上的伯克行了一个大礼,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地毯上,双手交叠于额前。
“陛下!奴走了!”阿尔屯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带着颤音却不再有哭腔,“咱们来生再见!”
声落,她站起身,抱着婴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寝宫。
脚步声急促而远去,渐不可闻。
伯克静静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伯克双手撑在床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每抬起一寸,后背那大片灼伤便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一般,疼得他面具下的面孔扭曲变形。
他咬着牙,肌肉发抖,可终究还是坐直了身体。
伯克坐在那儿,靠着床头,喘息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灯油又矮了一截。胸口那块被烧伤的皮肤贴着锦袍的内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可他再没有咳出声来。
终于,伯克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灰败的眼眸中重新聚起了一线光芒。不再是踌躇满志的凌厉,也不再是托孤时的悲凉,而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狠绝。
他张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来人!着甲!”
声虽枯哑,振如黄钟,雄姿意气,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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