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走到产房前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那满树金黄的栾花,眼神空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产房内“哇”的一声,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童颜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房内传来稳婆惊喜的呼喊:“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
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欢欣,童颜听了,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怔怔地站在阶前,听着房内隐隐传来的忙碌之声,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那笑里含着羡慕,含着酸楚,却也含着一份真切的欢喜。
产房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淑挥退了所有稳婆与女医,又命人将备好的赏银一一分发,诸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便只剩姐妹二人。
李泠躺在产床之上,满头青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颊边,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可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怀中那个裹在锦被里的小小婴孩,目光柔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碰那孩子蜷成拳头的小手,指尖触到那温软娇嫩的皮肤时,竟微微颤抖起来。
李淑站在床头,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这位素日里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八公主,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锐气,只剩下一个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欢喜。
李淑看了半晌,终于开口:“想好取什么名字了么?”
“你看!你看!她眉眼像杨炯,鼻子像我!”李泠答非所问,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女儿的小拳头,那婴儿便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她竟“呀”了一声,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李淑沉默片刻,缓缓将手背在身后,声音冷了下来:“你可要想好了。旁的女子挤破了脑袋都想进杨家的门,都想替自己的孩子谋一条后路,你倒好,自己躲到这贵州来,一回两回三回,我叫你去长安生产,你偏不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自绝于家吗?”
李泠嘴角还挂着笑,目光却冷了一瞬。
她一边拿手指轻轻逗弄着女儿的脸蛋,一边淡然开口:“我不想掺和你们那些烂事。”
“烂事?”李淑的桃花眼骤然一凝,那眼中波光流转,却锐利如刀,“你不想掺和,便可以一辈子不掺和了?当初你娘便是清高自傲,自己搬出宫去独居,到死都不肯回来,你觉得那样很好?”
“不好么?”李泠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李淑,又像是在问自己。
“对于她或许很好,可对于你来说呢?”李淑的语气愈发严厉,“你从小浪迹江湖,身旁没有父亲疼爱,没有兄弟姐妹相伴,你过得开心么?这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么?”
李泠的手指顿住,低声呢喃:“我自然……”
“你不必回答我。”李淑摆手,语气中饱含威严,“我是你大姐,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能少说。你现在是做娘的人了,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江湖女子。
况且咱们生在这个家,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想躲就能躲开的,你该为孩子想想!”
李泠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抿紧了嘴唇。
她自然明白李淑说的是什么,她的母亲,前朝的先妃,当年因不愿卷入后宫争斗,自请出宫,在荆楚一带独居,至死都没有踏进长安城一步。
李泠自幼跟着母亲长大,缺衣少食时,也曾问过为什么不回去,母亲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泠儿,咱们清清白白地活着,比什么都好。”
可后来母亲病逝,李泠便独自一人流落江湖,若不是收了楚灵曜做徒儿,有她在前后叽叽喳喳,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活着是否开心。
“这丫头前面有十个兄弟姐妹,”李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想让他们一辈子不见面,活得同咱们一样,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
“我没有……”李泠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没有为何不回长安?”李淑目光灼灼,向床头扫了一眼,“你那枕边放着《诗经》,这几日我在你屋里转了几圈,你翻来翻去看的都是那几篇。你是想给丫头取个什么名字?‘考盘在涧,硕人之宽’?还是‘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李泠抿着嘴唇,不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