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制诰欧阳观立刻接口,语声恳切:“老丈既有委屈,不妨说与皇后听。皇后和诸位大人都在,定会为你做主。”
陆萱始终端坐不动,此刻才微微倾身,凤眸里漾开一点笑意:“老人家尊姓?何事伤心?只管说来。”
田霖匍匐叩首,额角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老朽洛阳田氏,蒙皇恩浩荡活到一百零二岁。今日吃这月饼,甜得跟蜜似的,可蜜越甜,越想起我那孙儿……”
他哽咽着抹泪,字字唱哀,“兴庆府一战,他随着陛下冲锋,回来就剩一捧骨灰。老朽活了这百来年,头回知道原来人烧成灰,比雪还白……”
礼部尚书张先长叹一声:“老人家触景伤情,也是人之常情。”
知制诰欧阳观立刻接话:“可见如今虽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却也有无数人家如田翁一般,中秋月圆人难圆。”
他斟满酒杯,向御座方向举了举,“皇后娘娘,陛下西征功业固然震古烁今,只是这连年用兵……”
“欧阳大人!”兵部尚书张肃“啪”地撂下酒盏,“圣上西征是为平定康白之乱、扬我华夏国威!你身为知制诰,莫非要学那些市井歌谣,唱什么……”
“张尚书莫恼!”陶澍淡声接口,“街巷传唱的《无碑》歌谣,也能从侧面体现民心,比如那最后一句‘君王勒石颂太平,石下白骨高于碑’,张大人应该深有感触才对!”
“放肆!”监门卫大将军杨群拍案而起,腰间佩刀嗡鸣,“陶澍,听闻贵公子在太学颇有才名?我监门卫正缺识文断字的参军,你再无端生事,明日我便向军机处举荐令郎!”
陶澍脸色煞白:“杨将军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你道我威胁你?”杨群狞笑,“你蛊惑人心、动摇军心时,怎不想想前线将士正拿命换这太平!陶大人坐在这曲江池边吃冰镇鲜果,可知为国捐躯者的血有多烫?”
文官席间顿时炸了锅。
欧阳观振袖怒道:“杨将军这是以力谋独,阻塞言路!”
旁边几个御史立刻附和:“武将跋扈至此,国将不国!”
武将们则冷笑连连:“摇唇鼓舌之徒,可要试试某刀锋利否?”
双方隔着酒案对骂,却都默契地不提“撤兵”二字。
毕竟杨炯至今未尝败绩,谁也不敢担那“怯战”的骂名。可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分明是要借田霖的哭声,把西征的合理性一寸寸撕开。
陆萱静静听了半晌,忽然拿起桌上的筷子,从面前的白玉碟中夹起一片开水白菜。
菜叶浸在高汤里,莹润如翡翠,她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忽然幽幽叹道:“这白菜啊,让我想起陛下了。”
满场嘈杂倏地静下来。
百余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御座上,连池中锦鲤摆尾的水声都清晰可闻。
陆萱仿佛浑然不觉,又夹了一片白菜,边嚼边道:“本宫与陛下聚少离多。早年他四处征战,大婚一推再推;好容易成了亲,他又忙得整日见不着人影。我一个女人家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便使小性子,跑去军营闹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波却温柔得像化了冻的春水:“他正看地图呢,被我闹得没法,只好亲自下厨,做个猪肉炖白菜来哄我。那是本宫头回吃他做的饭,白菜吸饱了肉汁,比什么御膳都香。”
虎贲卫大将军陈三两虎目微红,粗声笑道:“娘娘!您可别说了,当年在东北血窝子里,陛下亲手做的小鸡炖蘑菇,那才叫一绝!用的还是咱林子里现抓的野鸡,现在我还想呢!”
兵部尚书张肃抹了抹嘴角,苦笑道:“你们跟着陛下南征北战,都尝过他的手艺,就我没这福分。”
陆萱含笑点头:“陛下有个习惯,自己独处时,啃干饼喝野菜汤也津津有味。可那日我在营中,他偏做了猪肉炖白菜。本以为是给我一个人的,谁知他把满营将士都叫了来,最后我就抢到两口,还是他偷着塞给我的呢!”
武将们跟着笑,可那笑声里都哽着东西。
陆萱搁下筷子,目光缓缓转向田霖:“老人家,朝廷可曾按时发下抚恤?”
田霖颤声答:“发……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