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溟吁出一口气,神色松了些许,点点头:“剩下的兄弟我留在设拉子了,得打扫战场、重建城池、防疫,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带来这三千人,都是些新兵,没经历过屠城,血气方刚又受了冲撞,我怕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便想着带来伊斯法罕散散心,换个环境,兴许能缓过来。”
杨炯闻言,立刻勒住马缰,转身朝身后跟随的亲兵吩咐:“去告诉毛罡,让他安排当年高丽战场的老兵,还有军中的监军,都去天灾军营地走一趟,开解开解那些新兵,做做思想工作。要紧!”
亲兵抱拳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李溟看着那亲兵远去的背影,偏过头来,低声道:“谢谢。”
杨炯莞尔一笑,伸手在她那白发上轻轻拂了一下:“咱俩之间,还需要说这个?”
李溟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那弧度虽浅,却比方才那冷冽的英气多了几分温软。
两人并辔入了宫门。
杨炯一路给李溟说着自喀布尔分别后的战事,哪处打得凶,哪处收降顺利,哪处使了什么手段把当地贵族耍得团团转。
李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几句自己南线的见闻,说到设拉子城下的巷战,说到那些波斯骑兵悍不畏死的冲锋,说到她在城头亲手射落敌将的旗纛,语气里有兴奋,也有淡淡的遗憾。
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已穿过三重门廊,到了书房门外。
杨炯推门而入,正要再说句什么,抬眼却见李漟坐在侧首一张书案后,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本翻开的书卷,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尖。
见杨炯进门,她迅速将手中书卷往旁边一丢,顺手抄起桌上一叠公文,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可那凤眸里分明还留着方才发呆时的一丝怔忡。
杨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处理政事呀。”李漟翻了个白眼,头也不抬,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理直气壮,“你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接人,这伊斯法罕城的千头万绪,不得有人替你料理么?”
杨炯无语。
这女人哪里是处理政事?分明是见自己去城门口接李溟,便早早跑到书房来候着,存心要搅局。
他心下雪亮,却也不点破,只朝李溟示意了一下,让她在几案对面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
茶汤碧绿,水汽袅袅而上。
杨炯呷了一口茶,搁下杯盏,正色看向李溟,道:“我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嗯?”李溟端着茶盏,抬眼看他。
“我打算让你来管理中亚。”
“噗——!”李溟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掩住嘴,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来管理中亚。”杨炯哭笑不得地递过一方帕子。
李溟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茶水,皱眉道:“你认真的?我从未碰过政事,连户部的账册都只认得个大概,你让我管伊斯法罕?还管整个中亚?”
“我非常认真!”杨炯正色道,“政事可以学,但军事上的直觉与应变,却是学不来的。中亚这地方,将来必定反复不断,值此关隘,我要你坐镇伊斯法罕,协调四方军镇,保证我既定的方略能稳稳推行下去。”
李溟咬了咬嘴唇,面上神色纠结:“可我南线刚推到设拉子,沿海港口还没通呢。后续还要打通西奈半岛的路线,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不可能一直待在伊斯法罕呀!”
“这个不急。”杨炯摆了摆手,“目前有李漟替你盯着政务。你南线战事已经推进大半,打通西奈半岛,最慢半年也差不多了。后续营建港口、设立商站,不需要你事事亲躬。”
“不不不。”李溟连连摆手,白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荡,“打仗我在行,政事太过劳心费神。我这本来便一头白发,可经不起这累。你还是让她管吧!”
她说着,朝李漟努了努嘴。
李漟原本佯装看公文,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啪”地将手里那卷文书拍在桌上,凤眸一横:“呵!你倒说得轻松,合着要将我困在这伊斯法罕一辈子是吧?我不喜欢这破地方,你必须管,不管也得管!”
“凭什么?”李溟拍案而起,茶盏一蹦老高。
李漟冷笑一声,双手抱胸,慢条斯理道:“凭我现在管着你的后勤。你不听话,我便断了你天灾军的粮草。你信是不信?”
“你……你断!”李溟怒发冲冠,一头白发无风自动,咬牙切齿道,“我打了这么久的仗,还怕你断我粮?我有的是法子筹粮!你尽可以试试!”
说罢,她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杨炯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回头瞪了李漟一眼,骂道:“你捣什么乱?有话不能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