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虽然有太上皇和陆萱压着,可如今暗流涌动,诸部台谏联名上书,措辞一日比一日激烈。”
“怎么个激烈法儿?”杨炯凝眸,缓缓转过头来看她,眸底那层因暑热而起的倦怠骤然敛去,换作冷冽的锐光。
谭花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斟酌着如何措辞,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微微收紧:“连年征战,武将的成长速度、机会、数量都远多于文官。如今他们眼见疆土已广,便想止戈息兵,专心内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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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发动论战,刊印小册,在茶楼酒肆里煽动百姓情绪,说……说你穷兵黩武,不思民艰,有亡国之……”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止住,目光却紧锁着他的脸,生怕他怒气攻心。
杨炯却只冷笑一声,五指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抚:“呵!他们倒是真敢说。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如今瓦罕走廊已关,未来转运火器总得走海路,港口有叶子和卢姐姐把控,出不了岔子。
另外,我早已让李漟在伊斯法罕就地成立武备库,往后火器从此处直接调配,不必再仰仗长安周转。”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何况……”
“何况什么?”谭花追问。
“何况十字会的教士和加兹尼的学者,全都去往长安。”杨炯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李淽与妃渟会在长安建起图书馆、天文台,还有几所数学院。这些学者充入华夏,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你等着瞧,不出两年,长安那些官员便会发觉,自己的那点经史子集,在这帮精于数学、几何、天文、炼金术的异域学者面前,捉襟见肘得很。
而往后的青年才俊,由于没了饥寒之忧,学起新东西来如饥似渴,可等不及他们慢慢老去。
到时候,他们想的便不是文武之争,更不是晋升之路,而是能不能保住官位的问题了!”
谭花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早就料到会如此?”
“嗯。”杨炯重重点头,目光投向湖心那片粼粼波光,“国策必定兴起新贵,旧势力自然眼红妒忌。唯一的解法,便是大力发展生产力,让百姓富足,让教育跟上。
等年轻人学了东西方的学问,眼界开了,见识广了,旧势力那些老掉牙的论调自然就站不住脚。
再者,咱们打下的疆土如此辽阔,年轻人处处可见希望,处处都是机会,他们掀起的风浪,足以把顽固势力掀个底朝天。”
谭花听他娓娓道来,条分缕析,那悬着的一颗心便渐渐放了下来。
当即,她抬手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柔声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略一停顿,才道,“简若那边的情报也来了。”
“真的?”杨炯猛地坐直身子,攥住她手腕,“木鹿如何了?”
谭花深吸一口气,语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伊斯法罕城破、伯克自刎、塞尔柱亡国的消息已传至木鹿。
简若如今屯兵阿姆城,死死堵住了尼扎姆东去之路;瑶瑶领精骑翻越科佩特山脉,奇袭尼萨城,将尼扎姆后路截断。
她们两路包夹,对木鹿已成合围之势。
目前城内粮草将尽,双方多次攻防,我军以逸待劳,皆是大胜。只是尼扎姆尚有万人之众,裹挟木鹿百姓死守,不肯出降。”
杨炯听着听着,忽然眉头一拧:“不对。简若与瑶瑶分封东西两线,可南面的塞拉赫斯呢?那不是木鹿的大粮仓么?尼扎姆为何不朝南面突围?”
“这正是我要说的。”谭花面色凝重起来,“邹鲁本打算在巴尔赫割据,谁知他与城主沙弥生交恶,一怒之下屠了全城,引兵直奔塞拉赫斯而去。
他占了塞拉赫斯没几日,尼沙布尔的一万援兵便到了城下,邹鲁得知这援军是援助木鹿,当即便下令驻守塞拉赫斯,挡住这一万人的去路。此时他正与这一万人周旋,试图引尼沙布尔更多的援军出城,从而一网打尽!”
“尼沙布尔……尼沙布尔!”杨炯霍然起身,来回踱步,“按日子算,倍子应该差不多到尼沙布尔了。他若到了,尼沙布尔城内空虚,他趁势拿下该当不难!”
一念至此,他猛然转身,扬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身后悬铃木的浓荫暗处便闪出一名黑衣护卫,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单膝跪地,垂首待命。
“速传令喀布尔驻军,调拨一万精兵北上阿姆,协助潘简若围攻木鹿。另征调一万仆从军,即刻驰援塞拉赫斯,与邹鲁合兵一处,歼灭城外尼沙布尔援军。”
“是!”护卫应声,膝下一弹,身影已如鹰隼般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