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大约只有两丈见方,靠墙一张窄床,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毛毡,枕边摞着几本卷了角的旧书。
另一侧墙边支着一张矮桌,桌面坑坑洼洼,搁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缺口碗。墙角的水缸倒还干净,旁边搭着木架,上面挂着两三件外衣。
此外再无长物。
杨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就住这儿?”
伊薇已经利落地从角落的水缸里舀水倒进木盆,一边用湿布擦拭腹部的血痂,一边朝旁边另一只空盆努了努嘴:“你用那个洗。衣服脱了,都是血,怎么穿?”
杨炯低头看看自己,从里到外几乎被血浸透。他倒也不矫情,三两下解开甲带、扯掉外袍,随手扔在墙角。
但脱到只剩贴身的白色内衬时,他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伊薇。伊薇正背对着他清洗自己的伤处,肩胛骨在湿透的粗麻布下微微耸动,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杨炯于是把最后那层也脱了,赤着上身拿起布巾沾了水,一下下擦掉凝在皮肤上的血迹。
“这就是我家。”伊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淡无波。
杨炯一边搓着胳膊上干涸的血痂,一边回头:“你一个顶尖刺客,不住那鹰巢主堡里?”
伊薇摇了摇头,湿漉漉的碎发贴着侧脸,烛光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暖绒绒的金边:“不喜欢里面,住这儿自在。”
杨炯听了这话,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山中老人当年对伊薇有活命之恩,以伊薇重情重义的性格,按理该更加亲近才对,可她偏偏刻意疏远到住在最偏僻的石楼里,连一件像样的家什都不置办。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一定在鹰巢里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法接受的东西,内心深处对那位“恩人”已经生了罅隙。
再想到方才遇见豹子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让自己断后,而是让自己先走,那语气里的急切不似作伪。
一个真正杀人如麻的刺客,不会在意一个“任务目标”的死活。伊薇嘴上说自己杀人不眨眼,可骨子里的纯善,在生死关头根本藏不住。
正想着,一件衣服兜头扔了过来,带着清淡的花香气息。
杨炯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件深灰色的绸质长袍,料子上乘,暗纹里织着细密的银线,剪裁是拜占庭富商常穿的那种款式,宽大垂坠,腰身却收得利落。
想来应是伊薇在伪装刺杀时所穿的衣饰,平日里并不常上身,但洗得干净,叠得齐整。
“没穿过几次,不嫌弃就穿吧。”伊薇站在两步开外,正用一条干布擦着湿发,语气平静,“你们这些贵族最讲究体面,让你浑身是血地去见哈桑,总归不太好。”
杨炯心头微微一动。
她嘴上说是怕他不体面,可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虽然笨拙,却比那些甜言蜜语更戳人心窝子。
杨炯没有点破,只笑了一下,抖开衣袍往身上套。肩膀处略显紧绷,好在绸料垂顺,倒也不至于活动不开。
他系好腰带,抬头正看见伊薇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用一条干净的布条缠绕自己的腹部。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灵活地压住药末、裹紧布帛,手法熟练,显然早已习惯了独自包扎。
缠完腹部,她侧过身去够大腿外侧的伤口,这个动作牵动了腰腹的皮肉,疼得她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的布条险些滑落。
杨炯两步迈了过去,不等她开口拒绝,便单膝蹲下,伸手接过她手中那条绷带,语气温和:“我来吧。”
伊薇一愣,刚要说什么,杨炯已经托住她受伤的那条腿,轻轻放在自己膝头。沾了水的旧皮裤被割开了三道长长的口子,血痕已经半凝,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色。
杨炯拧了块干净的湿布,低头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的泥沙和碎屑,动作又轻又稳。指尖偶尔擦过她腿侧完好的皮肤,温热而干燥,与那些冰冷的血痂形成截然相反的触感。
伊薇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明明知道自己跟这个男人相识不过几个时辰,明明知道他是阿萨辛最大的敌人、山中老人急欲除去的眼中钉,可当他单膝蹲在面前、认认真真替她缠绷带时,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挪不开眼。
烛光从侧面照在杨炯低垂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专注而温柔的轮廓。他的手指穿过腿侧时,带起一片颤栗,整个后背都跟着绷紧,心口砰砰地跳个不停。
“好了。”杨炯打了可爱的蝴蝶结,抬头冲她一笑,“怎么样?手艺还成吧?”
伊薇别过脸去,强自镇定道:“马马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