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舰队在西奈半岛候着,等南方路线打通,我会给他们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杨炯说得条理分明、语气平实,不像是在画饼,更像是在念叨一件已经在日程表上排好的事。
伊薇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深处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转头却把奴隶当成牲口一样买卖的贵族。她原也没指望杨炯能做什么,只是想听听他会不会敷衍一句“我尽力”,那样她便也死心了。
可他竟真的在认真思考,从市场到上游、从军事到外交,甚至把她的身世遭遇也纳进了他的棋盘里。
这样的人,她从未遇见过,以前没有,以后怕是也不会再有。
伊薇又想起哈桑一直说杨炯是阿萨辛最大的敌人,让她见机行事、务求一击必中。
可伊薇私下搜集了不少杨炯的情报,一个东方来的皇帝,打下偌大的中亚,却从不像其他征服者那样横征暴敛,反而推行民族平等和宗教自由,实打实地废了上千年的奴隶制。
他不营建奢靡的宫殿,不贪图无度的享乐,除了好女人这一点算得上风流之外,实在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以前哈桑指派给她的刺杀目标,不是残暴的军阀就是盘剥百姓的贵族,她下手从无犹豫。
可眼前这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下不去手。
一念至此,伊薇深吸一口气,忽然压低声音,道:“千万别吃哈桑给的任何东西,不然你会被他控制,人不人鬼不鬼!”
杨炯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哈桑控制刺客的手段,无非是大麻加上宗教洗脑的“天堂花园”伎俩。
伊薇既然知道这层内幕,显然早就看破了那套把戏,也难怪她刻意跟哈桑疏远。
若非当年有活命之恩在前,以她的性子,怕是早就反了。
“一会儿进去后,你想办法留在里面。”杨炯同样压低声音,冲她眨了眨眼,“我帮你套套哈桑的话,问问你的身世。说不定能问出些意外的东西。”
伊薇瞳孔猛地一缩,没想到杨炯到了这种境地,还记着她在沟壑里随口提过的那几句话。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门洞深处传来脚步声,那守卫已经折返,站在门槛内侧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山中老人有请。”
伊薇立刻敛了神色,下巴微扬,又变回那副冷峻寡言的刺客模样。她不再看杨炯,当先迈步跨过门槛,杨炯紧随其后,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狼巢深处。
门洞之内豁然开朗。
脚下是一条宽逾三丈的通道,地面以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铺就,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铜灯,灯盏中燃着不知名的油脂,火光碧幽幽的,映得地面像一面沉在水底的古镜。
两侧各立着四排巨柱,每一根都要五人合抱才能圈住,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铭文与浮雕,有盘旋的蛇、展翅的鹰、纠缠的藤蔓,还有一些辨不清面目的古老神只,在摇曳的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垂着眼冷冷地注视着在巨柱间穿行的两个人影。
两人沿着正中那条深红色的长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杨炯只觉得自己越走越小,脚步声被空旷的空间吞没,连回音都显得冗长而虚弱。
终于,红毯的尽头现出一座高台。
台基以整块青石砌成,四面各有九级台阶,每级台阶两侧都立着铜制的灯台,火光映在光滑的阶面上,泛出冷冽的金泽。
高台上铺着一方墨绿色的丝毯,丝毯中央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却不见老态,穿着一件素白的宽袍,外罩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垂在肩后。
他的面庞被头顶一盏铜灯照得半明半暗,鹰钩鼻,高颧骨,下颌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眼窝深陷,一双瞳孔在昏光中却亮得惊人,直透人心。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漫长的红毯,穿过林立的巨柱,不偏不倚地落在杨炯脸上。
那一瞬间,杨炯分明看见那瞳孔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分不清是好奇还是激动,稍纵即逝。
“杨炯。”山中老人哈桑·本·萨巴赫开口,声音低沉而苍老,“咱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