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耶律倍低头一看,竟是方才被抛下水的那黑衣兜帽人,竟还未死透,在水与岸的交界处半浮半沉,嘴角涌着血沫,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他,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哈……哈桑……巴库……”
最后一个字说完,那双眼中的光便彻底熄灭,头一歪,没了声息。
耶律倍缓缓直起身,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息,然后猛地转身,面向身后尚在清扫残敌的八千皮室军:“留下一百人,在此等候姐夫接应!其余人,即刻随朕北上巴库,千里擒贼!”
“千里追贼!”八千将士齐声大吼,声浪震天。
他们甚至连战场都来不及彻底清扫,只留下一队人看守港口、收拢俘虏,其余人拨转马头,沿着海岸线向北催马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杨炯终于领兵赶到。
远远便望见恰卢斯港冲天的大火,心中猛地一沉,双腿狠夹马腹,催马冲入港区。
码头上尸横遍地,有的尚在燃烧,焦糊的气味混着海腥直冲鼻腔;栈桥的木板上满是暗红的血迹,水面上漂浮着碎木、残帆和数十具泡得发白的身躯。
他勒住马,目光如鹰扫过港区的残局,脸色铁青。
正此时,港区东侧忽然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
一名穿着黑甲的皮室军骑兵飞马赶到,翻身落地,单膝跪在杨炯面前,声音洪亮:“主子!陛下带着我们一路从尼沙布尔杀过来,担心走漏风声,便临时变了路线,沿里海南岸进军。
路上撞见阿萨辛一处军屯村庄,我们给灭了之后便赶到恰卢斯港。来时哈桑已经坐船北上巴库,陛下正领兵追去了!”
“什么?”杨炯声音陡然拔高,面色骤变,“逃去了哪里?”
“巴库!”那皮室军斩钉截铁地回答,“是个黑衣人临死前说的。那人本应是来接哈桑的,不知为何被哈桑亲手捏断了脖子,扔上了岸,有兄弟亲眼看见的。”
说着,身后已有两名皮室军合力将那黑衣人的尸首抬了上来,放在杨炯面前的石板地上。
火光照在尸身上,兜帽已经扯去,露出那张高眉深目的面孔。
杨炯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打量,目光落在那人左腕内侧的青黑色太阳纹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种纹身,那是阿兰人上层贵族才刺的图腾,纹路繁复,每一道线条都代表着血脉的层级,绝非寻常族人所能拥有。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杨炯回头,见娜尔正从人群中挤出来,长发被海风吹得散乱,灰绿色的眼眸带着惊慌与不安,快步奔到近前。
她的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具尸体的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面色从微红变成惨白。
杨炯缓缓直起身,偏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寒意:“我若没看错,这人是阿兰人,是不是?”
娜尔全身发颤,嘴唇哆嗦了半晌,才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是……”
“好。”杨炯的声音忽然拔高,转身大步走向坐骑,翻身而上。
他勒转马头,面向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赤甲铁骑,右臂高举,声如雷霆:“全军听令——北上巴库!杀!”
“杀——!”
三军齐声怒吼,马蹄如万鼓齐擂,整个港口的地面都在震颤。
杨炯一马当先,缰绳一抖,胯下乌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刺破夜色,沿着里海西岸向北疾驰而去。
码头上只剩下娜尔一个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望着杨炯消失的方向,浑身抖得站不住,终于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海风从港外涌来,吹得她长发纷乱地覆在脸上,灰绿色的眼眸中映着港口将熄未熄的火光,空洞而绝望。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那是她父亲的亲信之一,曾在她小时候教过她骑马射箭。
娜尔缓缓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来,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完了……都完了……父亲,你……你糊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