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曼努艾尔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如我来替阁下说。贝利亚此人,荒淫无度,胸无大志,先不说他为人如何,单说盟友,便不是个能托付生死之人。
再者,阿兰人的事他处置得一塌糊涂,结下了死仇。
如今城内可战之兵不过万余,城外塞吉班两万黑羊虎视眈眈,杨炯的三万大军又即将压境。
我敢断言,大不里士撑不过七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锤子,狠狠敲在达乌德心上。
达乌德那半阖的眼皮睁开,露出底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曼努艾尔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殿下想说什么?”
“简单。”曼努艾尔伸手,握紧成拳,“拜占庭皇室的那些事,不必我多说,人尽皆知。我那位姐姐,野心勃勃,为了那个女皇的宝座,不惜与家族决裂,甘做东方人的情妇,甚至引兵来攻打自己的母国。此等行径,凡我拜占庭子民,无不愤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挚:“而阁下,锡斯坦已失,塞尔柱已亡,杨炯不会放过您,贝利亚也未必真将您当心腹。您如今,已是无路可退,无处可去。与其坐以待毙,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何不——取而代之?”
“我?”达乌德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嘲地咧了咧嘴,“殿下莫不是拿我寻开心?我身边不过三百个从伊斯法罕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城内这一万兵马,都是贝利亚的人。我拿什么去取而代之?拿脑袋吗?”
曼努艾尔却不慌不忙,他转过身,背着手,望向天际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若是加上我一万拜占庭边防军,再加上塞吉班那两万黑羊军呢?”
“什么?!”达乌德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一直压抑着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你见过塞吉班了?!”
“来大不里士之前,我特意先去了一趟黑羊大营。”曼努艾尔转过身来,那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日光,亮得慑人,“只要你达乌德能拿下贝利亚,阿兰人和我都将拥立你为新的阿塞拜疆总督。
这个筹码,够不够你取而代之?”
达乌德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曼努艾尔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好半晌,他才嘶哑地问:“殿下……您是用什么条件,说动那头倔驴的?塞吉班那人,为了他女儿,可是连命都豁得出去。”
曼努艾尔轻轻一笑,感慨道:“阿兰人这些年,总想通过外嫁女人来扭转被人瞧不起的局面,试图跻身西方上层贵族。
他们努力了这些年,嫁出去的女人无数,可效果平平,想要抬抬身价,却又苦无门路。
而在我佛罗伦萨的外祖家,有位表姐,正当妙龄。
我已做主,将她许配给塞吉班的儿子。
这样,不必他们嫁女儿,而是我美第奇家族将贵女嫁过去。塞吉班那头倔驴,面上不说,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如此一来,他的面子、里子,都有了,了却阿兰人数十年心愿,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达乌德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用力咳嗽了一下,掩饰住嘴角那丝嘲讽:“殿下,您莫不是真把我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您的母族,那可是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您让美第奇的贵女,嫁去给阿兰的蛮族?这……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哪有那么多辱可自取?”曼努艾尔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总督阁下,您记住,尊严这东西,是穷人和无权者的迷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尊严,是手段,更是毒药。”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却又直白得叫人无法反驳。
达乌德心头一凛,再看眼前这含笑而立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
他沉默思索,心里那杆秤却在飞速地摇摆:四万对三万,依托坚城,以逸待劳,出其不意……真有可能,甚至可以说,赢面极大!贝利亚那个废物,给他一万人都守不住城,换了自己……
正思忖间,只见曼努艾尔从怀中掏出一物,金灿灿的,巴掌大小,赫然是一个雕工精美的太阳金轮,轮辐间嵌着细碎的绿松石,正是阿兰部族族长世代相传的信物。
曼努艾尔将这金轮轻轻放在达乌德手中,笑道:“塞吉班的信物,阁下应该认得。”
达乌德低头看着掌中那沉甸甸的金轮,入手冰凉,那金色的光芒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
这玩意儿塞吉班从不离身,如今却到了自己手中。这说明,城外那两万黑羊军,当真已被他说动。
自己如今,一无所有。锡斯坦没了,塞尔柱亡了,尊严?那玩意儿早就被杨炯的铁蹄踩进了泥里。
既然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为何不赌这一把?
一念至此,达乌德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热的火光。
曼努艾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当即笑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拍了拍达乌德厚实的肩膀,然后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占地极广、绿树掩映的豪华别院,低声道:“贝利亚就在那里。他身边的守卫,我已买通了关键之人。
他屋里那几个最得宠的女人是我养了多年的死士。
总督阁下,去拿回属于你的阿塞拜疆吧!”
达乌德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极其郑重地捧起曼努艾尔那只白净的右手,低下头,将那枚戴在中指上的双头鹰戒指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便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未来前程,全都押在了这拜占庭的小王子曼努艾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