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骤起。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从北方的海面上传来,穿透晨雾,贴着水面滚将过来,惊得海鸟四散飞起,鸣叫着冲向天际。
哈桑猛地转头。
北方那片薄雾笼罩的海面下,一道黑色的桅杆骤然破开雾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从海中长出的铁林,船帆鼓满,黑压压地遮蔽了半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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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无数火光从那些船头迸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烟划过天际,如流星雨般朝着哈桑船队的位置坠落。
“火箭——!是火箭!”了望台上的哨兵嘶声大吼,话音未落,第一波火箭已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入哈桑船队的阵中。
一支火箭正中后方一艘单桅货船的帆布,风帆呼地一下便腾起一团火焰,火舌顺着布面飞快蔓延,眨眼之间整面帆便化作了燃烧的幕布。
船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抓起水桶泼水灭火,可那火是蘸了混合油脂,水泼上去不但不灭,反倒腾起更大的黑烟。
甲板上的油桶被火势波及,轰然炸开,气浪将两个正提水奔来的刺客掀飞出去,人在半空中便已被热浪燎得满头是火,惨叫着一头栽进海里,水面滋啦啦地腾起一团白汽。
“快走!转舵!转舵向东——去落盔岛!”哈桑的声音在混乱中骤然拔高,嘶哑却清晰,仿佛一柄利刃劈开喧嚣。
船队号角声四起,各船拼命转舵,风帆偏转,船身倾斜着向东岸方向冲去。
可北面来的追兵船多箭密,第二波、第三波火箭接踵而至,密集得如同天上落下的火雨,将尚未散尽的晨雾都映成了一片赤红。
哈桑的副船是一艘双桅快船,跑在最前头,眼看便要脱离射程,却被一支火箭正中船尾的舵轮。
舵手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被射穿钉在舵柱上,火油顺着箭杆淌下去,将舵柱上的绳索引燃,火势沿着缆绳迅速爬向主桅。
甲板上十几个刺客拼命扑打,可用手去拍、用脚去踩,火却越烧越旺。有人撕下袍子裹住火头想扔进海里,袍子却先烧了起来,连带衣袖一并着火,那人满地打滚,滚到船舷边,被一个浪头打翻,倒栽葱坠入海中,再没浮起来。
另一艘货船上,一名身材矮壮的刺客被流矢射中小腿,箭头洞穿了腿肚,他咬着牙将箭杆掰断,拖着伤腿往船舱跑,才跑了两步,又是一波火箭落下,三支箭同时扎入他后背,火油顺着伤口渗进皮肉里,他整个人如同一截被点燃的枯柴,僵立在甲板中央,双手徒劳地在背后乱抓,嘶哑地惨叫了两声,便仆倒在燃烧的舱板上,蜷成一团,再不动弹。
哈桑的座船被三艘皮室军战船死死咬住,火箭虽尚未射中主帆,但两旁紧挨着的两艘护卫船已烧成了火海,船上的人纷纷跳海逃生,海水里扑腾着十几个火人,惨叫声此起彼伏,被海浪一卷,便没了声息。
库尔沙护着哈桑退到船尾,抽出弯刀格开一支射来的火箭,咬牙大吼:“霍加!落盔岛快到了!”
哈桑回头望去,只见东方的天际线处,一座形如倒扣头盔的岛影已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那岛屿不大,顶部隆起如盔,连接着里海东岸一条窄窄的陆桥,岛上乱石嶙峋,寸草不生,灰褐色的岩石在海浪冲刷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哈桑的船队此刻已不足最初的三成,六艘船中四艘在海面上燃烧着缓缓下沉,只剩哈桑座船和另一艘带伤的货船拼死向东冲去。
海面上漂浮着残帆、碎木、烧焦的袍子和泡得发白的尸体,海水被染成一片斑驳的暗红,火焰的倒影在水面上跳动不休。
南面船队中,耶律倍立在最大一艘大船的甲板上,黄铜千里镜稳稳抵在眼前。
镜筒圆框里,哈桑那身醒目的白袍在混乱的甲板上一闪而没,被几个黑衣人簇拥着往船尾退去。
耶律倍唇角微微一勾,放下千里镜,右手猛地朝前一劈:“传令!所有船只满帆,穿白衣服的是哈桑,别让那老东西跑了!”
号角声骤起,皮室军的船队奋力鼓帆,箭矢如雨般向哈桑座船的后甲板倾泻而去。
耶律倍的船身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白浪,破水声哗啦啦地响,船速更是催到极致。
哈桑的船终于冲上了落盔岛南侧的浅滩,船底刮擦着沙石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船身猛地一震,卡在了离岸数丈处。
库尔沙一把架住哈桑的手臂,两人从船舷翻落,涉着齐膝的海水踉跄冲上滩头。身后那艘带伤的货船也在不远处搁浅,七八个浑身烟气的刺客从船上跳下来,簇拥着哈桑朝岛中央狂奔。
落盔岛不大,地面全是嶙峋的乱石,石头被海风吹得棱角锋利如刀,一脚踩上去便崴一下。
哈桑腿上的枪伤迸裂,每跑一步都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留下一枚殷红的脚印。
库尔沙始终半架着他,粗壮的手臂箍住哈桑的腰,将他半个身子挂在自己肩上,脚下却丝毫不停,踩着碎石朝岛心那顶“头盔”的凹陷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