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担心的是,若咱们全力攻打大不里士的时候,凡城的边防军突然从西侧包抄过来,或者北面格鲁吉亚的军队趁咱们后防空虚捅上一刀,那便是腹背受敌之局。”
她说着,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两道弧线,一道从凡城蜿蜒向东,直指大不里士后方;另一道从第比利斯南下,正好切在巴库与大不里士之间的补给线上。
两条线交错在一处,正好将我方行军路线夹在了正中间。
杨炯顺着她手指划出的轨迹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指挥棒,用棒尖指着北面的第比利斯,声音沉了下去:“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格鲁吉亚那位女王倒是沉得住气,我都在她家门口打了一仗,巴库城烧成了这般模样,她竟连个使节都不曾派来。格鲁吉亚这四万常备军就悬在咱们头顶上,我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五岁大,真正掌权的是其母塔玛尔,也就是你说的女王”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佩服,“这个女人不简单。当年她丈夫被阿萨辛刺杀,朝中权臣虎视眈眈,一个个都想夺了她儿子的王位。
她一个外嫁来的女人,硬是凭着手腕拢住了军队,将那些权臣或杀或贬,三年之内便把朝政牢牢握在了掌心。
麾下将士对她忠心得很,连带着对那个五岁的小国王也是俯首帖耳。她没派人来,要么是还在观望,要么……”
“要么她也在等一个时机。”杨炯接过话头,将指挥棒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我若是她,见着巴库城一夜之间被烧成白地,头一件事便是整顿兵马,加固城防,绝不会放任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在自家门口晃荡。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既不来结交,也不来驱逐。这便说明,她心里怕是有咱们没想到的顾虑和盘算。”
两人说到这里,同时沉默了下去。
杨炯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大不里士、凡城、第比利斯,三座城池的影子投在他瞳孔深处,像三道绞在一处的绳索,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权衡,是先去结交格鲁吉亚,稳住后方之后再南下攻城?还是趁拜占庭尚未完全做好准备,先发制人奇袭大不里士?亦或是冒险奇袭凡城?
安娜看出他的犹疑,也不出声催促,只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沙盘之上。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个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指挥棒,一个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呼吸的节奏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重合。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马未停稳,便听一个亲兵扯着嗓子在帐外喊:“报——!陛下!皮室军回来了!”
杨炯手里的指挥棒“当啷”一声落在沙盘上,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营地南面那条通往海岸的大道上,一队骑兵正催马疾驰而来。
耶律倍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甲胄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风尘仆仆,一张年轻的脸上全是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远远望见杨炯从帐中奔出,当即一抖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马到近前,耶律倍翻身下马,昂起头来道:“姐夫!幸不辱命,哈桑的首级在此!”
话音未落,身后一亲兵已经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呈到杨炯面前。
匣盖打开,里面石灰腌过的一颗人头露了出来,灰白的胡须乱蓬蓬地翘着,深陷的眼窝半闭着,面容扭曲,却依稀能辨认出那张清瘦的轮廓,正是山中老人哈桑。
杨炯低头只看了一眼,几步上前,一把将耶律倍从地上拽了起来,双臂一合,用力将这小子搂进了怀里,手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大笑道:“好小子!真是出息了!千里奔袭,孤军深入,硬是把这老家伙的首级给提了回来!姐夫为你骄傲!”
耶律倍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咳嗽了两声,脸上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
他从杨炯怀里挣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这算什么,跟姐夫一比,差远了!我只是坐船追上去放了几排枪而已,姐夫可是从东到西硬生生推过来的。”
“哈哈哈!”杨炯笑得前仰后合,一拳捶在耶律倍肩膀上,“臭小子,还敢跟你姐夫比?你小子还得再练练呢!”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那笑容里全是掩不住的自豪,转头扫了皮室军一眼,开口问,“这一路上辛苦了,弟兄们怎么样?”
耶律倍回头看向身后那些风尘仆仆的皮室军将士:“折了十几个兄弟,都是好汉子。其余的虽有些伤,倒无大碍。”
杨炯心头一热,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扬起右臂,朝着那数千皮室军高声喊道:“兄弟们辛苦了!今夜全羊宴,管够!”
这一嗓子落在营地中,顿时炸开了一片欢呼。
皮室军将士们齐声嗷嗷叫了起来,有性子急的已经抡着手中的弯刀在空中乱舞,扯着嗓子喊:“主子万岁!陛下万岁!”
正此热烈之际,营地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黑甲斥候从北面大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伏低了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高高举着一面三角令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马到杨炯近前不及三丈,那斥候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未等马身落稳,他已经翻身落地,单膝重重跪在杨炯面前,抬头急声禀报:
“报——!陛下,格鲁吉亚女王塔玛尔领兵一千,携金银财宝无数,前来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