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见她双目通红、嘴唇干裂、衣袍上沾满尘土,确是一副拼了命赶路的样子,当下也不再多问,只低声道:“上马,边走边说。”
一行人策马入城,城中街巷俱已戒严,家家门窗紧闭,偶有巡夜的兵士挎刀走过,见了塞吉班的旗号便躬身退避。
娜尔在马上压低声音,将自己看到的杨炯计划拣紧要处说了。
塞吉班一路默不作声地听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波澜不惊,只是捻着胡须的手指渐渐停住了。
半晌,他才沉声道:“事关重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如今城中是三方联军,总要合计合计。”
“三方?”娜尔一怔,“除了咱们阿兰人,不就是达乌德么?怎地还有第三方?”
塞吉班看了她一眼,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慎重:“拜占庭的人已经到了。曼努艾尔殿下如今就在总督府中。”
娜尔闻言,心中既惊且喜,脱口道:“拜占庭?他们竟参战了?那太好了!有了拜占庭的边防军,咱们的胜算又多了三成!”
塞吉班却摆了摆手,神色丝毫不见轻松:“走吧,先见了他们再说。”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总督府。
那府邸建在城中心的高台上,典型的伊斯兰建筑风格,奢华气派,灯火如昼。
娜尔随着父亲一路穿过回廊,来到正厅门前。
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隐约透出灯火与人声。
塞吉班在门外略整了整衣服,抬手推门而入。
娜尔紧随其后,一脚踏进门内,便觉迎面一股暖烘烘的熏香气味涌来,与外面深秋的寒凉判若两个天地。
厅中陈设极尽奢华,波斯地毯铺了满室,四壁挂着绣金的挂毯,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巨大的羊皮地图,四角用银质的烛台压住。
桌旁两人正相对而立,听见门响便同时转过身来。
左边达乌德眼眸深沉,缓缓地扫过娜尔的面孔,分明是有些惊讶和狐疑。
右边曼努艾尔穿一袭裁剪合体的白底金纹长袍,腰间束一条银丝软带,头上缠着素净的头巾。
一张面孔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目疏朗,唇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手里端着半杯葡萄酒,见了娜尔便微微颔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飘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可娜尔竟觉着那一眼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塞吉班当先开口,语调带着那股子宫廷式的不疾不徐:“二位,我这苦命的女儿回来了。她带了杨炯军中至关重要的军情,是以我便领她来见。”
曼努艾尔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彬彬有礼地道:“小姐一路辛苦。请坐,慢慢说。”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椅子,姿态从容优雅。
娜尔却不坐,她立在桌前,目光扫过那张羊皮地图,见上面画着大不里士与马兰德之间的山川地形,连瓦兰湖的水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便知这些人早已在谋划战事。
她定了定神,将方才对父亲说的话又仔细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地将杨炯的作战计划全盘托出:北取马兰德以断后路,诱大不里士分兵出援,以骑兵在草原上反复拉锯,逐一歼灭守军主力,最终围城而攻。
娜尔说到紧要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马兰德位置,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仿佛杨炯大军已在眼前。
待她说完,厅中一时沉寂,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达乌德低头望着地图,眉峰微蹙,不着痕迹地同曼努艾尔对视一眼,皆是陷入了沉默。
半晌,曼努艾尔先开了口,声音温煦:“小姐此番能从那杨炯大营中安然脱身,着实令人钦佩。只是……我不免好奇,那杨炯身边亲卫重重,营中哨岗密布,小姐是如何避过那些耳目,拿到这份计划的?”
娜尔闻言,面色微微一沉。
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报信,满心以为这些人会感激不尽,却不料头一句便是这般的质疑。
她勉强压住火气,将逃出营中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杨炯给妻弟饯行,全军宴饮,她如何夜行、割帐、马厩、暗哨的空档,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楚。
曼努艾尔静静听着,不住点头,脸上笑意未减,口吻依然是那般温文尔雅:“原来如此。小姐果然机敏过人。那杨炯素以用兵严谨着称,竟会在宿卫之上留下这般疏漏,倒也稀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再冒昧问一句,小姐在那营中数日,可曾与那杨炯有过什么私下接触?此人待小姐如何?可有……为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