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黑点从北方地平线上浮现。
杨炯从袖中摸出一千里镜凑到眼前。
镜筒中,那八千黑羊军清一色骑着灰黑色的矮脚骏马,身形精悍、四蹄沉稳,马身不披甲,鞍侧只挂着一柄弯刀和一张短弓,箭袋里密密实实插着羽箭。
骑兵们身穿鞣制黑羊皮衬里的链甲,胸背处加装了几片简易的鳞甲防护要害,远远望去真如黑羊一般,这大概就是“黑羊军”一名的由来。
黑羊军行动迅捷,队列松散而灵活,显然是一支以机动力见长的轻骑兵。
策马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袭黑甲裹住修长的身段,腰束皮鞶,背后挎着一张长弓,手中握着马鞭,长发在晨风中飞扬,映着初升的日色熠熠生光。
正是娜尔!
她面色沉凝,一双眼眸左右扫视着四周的草原,警惕如母狼,然而眉宇间却压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与恨意。
娜尔算是彻底明白了,杨炯当初分明是故意放走自己,利用自己给让父亲传递假情报。
那所谓的作战计划,分明是杨炯亲手抛出来的饵,一盘掺了毒的蜜,引诱大不里士分兵。
父亲在赤脊山里蹲了三天三夜,蹲来的却是一支穿谷而过的空壳子,杨炯的大军拐了个弯直奔大不里士去了,那数万人把大不里士围得水泄不通,火炮轰得城头的雉堞崩碎如齑粉,城中守军被打得头都不敢抬。
父亲那五千人哪里够用,别支援了,怕是骚扰都难!
如今自己不得不领八千人马南下驰援,真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可娜尔越想越觉得古怪,杨炯凭什么有信心能快速拿下大不里士?马兰德距大不里士不过百余里,就算杨炯调走了大不里士的兵,可加上拜占庭的援军,以及回援的黑杨军,三方夹击之下,杨炯三万人马腹背受敌,他怎么敢这般托大?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她索性也不想了。
无论杨炯怎么折腾,他也只有三万兵力,纵然格鲁吉亚能出兵策应,那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要自己这八千援军及时赶到大不里士城下,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哪怕麟嘉卫再能打,腹背受敌之下也只能铩羽而归。
父亲说过,草原上的仗,说到底打的是谁的马快、谁的刀利,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便什么也不是。
一念至此,娜尔扬鞭高喝:“快!加快速度!”
八千黑羊军得令,纷纷催马加速。
缓坡之上,杨炯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道冷厉的弧线,低声自语:“果然如我猜测一般无二。娜尔,你总算出来了。”
身旁的埃莉诺见他收起镜筒,忙凑上来,褐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那目光热切又期待,活像讨要糖果的小女孩,压着嗓子小声央求:“信号弹!再给我玩一个呗!”
杨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却还是从腰间摸出一枚朱红色的铁管塞进她手心,压低声音叮嘱:“听我命令,不准提前放。”
埃莉诺如获至宝,将那枚信号弹攥在掌心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管壁上细密的纹路,重重点了点头,褐眸里光芒闪动,兴奋得脸颊都有些泛红。
黑羊军的先头部队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响,沉闷如滚雷贴地而来。
杨炯默数着距离,千步,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那一片黑沉沉的潮水已然涌到了缓坡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
娜尔骑在马上,碧眸仍警惕地扫视四野,可她的目光一遍遍掠过那道缓坡,却只看见满坡枯黄的秋草在晨风中起伏,未见半分异样。
杨炯的目光渐渐凝定,看准时机,猛地抬起右臂,大吼:“富婆!快放!”
埃莉诺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双手高举,将那朱红信号弹举过顶,拇指扣住底端的细麻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咻——!”
一道刺目的朱红光芒自她掌心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焰尾划破清晨灰蓝的天穹,在数百丈的高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硕大无比的赤红烟焰。
那光芒炽烈如火,将半片草原照得彤红,连远处赤脊山的暗赤色岩壁都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杀——!”
杨炯一骑当先,乌云四蹄腾空,从坡顶一跃而下。
身后一千五百重甲骑兵紧随其后,玄甲黑马,枪尖如林,陌刀打横,刀刃映着那漫天残落的赤红烟花,直撞而来。
娜尔正催马前行,忽见前方缓坡上猛然涌出一片黑色的铁潮,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面色唰地惨白。
她认出那黑甲铁骑的装束,正是杨炯麾下最精锐的风字营重骑。那一瞬间她脑中轰然巨响,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成了一团。
“两侧分散!快分散——!”娜尔声嘶力竭地大吼,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同时左手高高扬起,向左右两侧打出分兵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