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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里士城北三里处,麟嘉卫炮兵阵地设在三道矮丘之间,半人高的土垒连成一道弧线,将数十门火炮护在身后。
炮位之间挖了浅浅的交通壕,铺着从附近村庄拆来的青石板,以免雨后泥泞影响炮车移动。
每一门炮后都堆着齐腰高的弹药箱,箱盖上用朱漆写着“暄和年造”四字,旁边另有一排更小的木匣,盛着引线和火药包。
十月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毛罡却浑然不觉,叉着腰立在最大那门攻城炮后方,大肚子顶着腰带,满头是汗。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啐了口唾沫,骂道:“艹!老子不过了!种万君!种万君——!”
“末将在!”种万君大步上前。
毛罡扬手朝大不里士城一指:“那王八蛋乌龟壳,老子轰了他三日,竟还能立着,让弟兄们加把劲!”
“是!”种万君得令便回身,一阵风似的奔向炮阵核心,嗓门拔得极高,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魁字营各炮队听令!
第一、二、三队,调低仰角两分!换八号实心弹,三息一发交替!
第四、五、六队,保持仰角不变!换五号开花弹,每三轮实心弹夹一轮开花弹,射速按黄色信号旗!”
命令传到炮位,不过弹指之间。
装填手从弹药箱中搬出沉甸甸的铸铁弹丸,实心弹黑黝黝的,径长半尺有余,表面铸着防滑的阳纹;开花弹则略小一圈,壳壁薄而内腔中空,顶端嵌着引信管,一簇麻绳做成的药线露在外头。
炮手们配合默契,有人用推弹杆将弹丸送入炮膛,有人用榔头轻轻敲正弹底,有人用小刀削短引线的长度,以便精确控制炸点。
清膛、装药、填弹、捣实、插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头到尾不过二十息。
这些操炮的兵士脸上满是被硝烟熏黑的汗渍,却无人喊累,更无人偷闲,号令未落,万事俱备。
“就绪!”第一炮队队长高喝。
“第二炮队就绪!”
“第三炮队就绪!”
……
接连不断的禀报声如浪涌来。
种万君爬上炮位后方那座临时垒起的土台,居高临下扫视了一遍所有炮位,见每一门炮的炮口皆已校准,这才高高举起右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劈,吼声如雷:“放——!”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炮口爆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烟雾自炮口向两侧翻卷,炮身的反冲力震得整片阵地都在抖动,车轮在青石板上向后滑了半尺,又被炮手们死死顶住。
炮弹撕破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拖着灰白色的尾迹划过头顶,朝着那道灰青色的城墙倾泻而下。
实心弹最先抵达,八号弹丸重达二十五斤,撞击城面的瞬间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凌空砸落。
第一发正中城垛,丈余高的雉堞应声崩裂,碎砖残石被炸得四下飞溅,青灰色的石渣如暴雨般泼洒,噼里啪啦打在城内屋瓦之上。
紧接着,另一发落在城头女墙下方三寸处,那一整块丈长的青石被弹丸钻入,石面上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缝隙由细而宽,转瞬间半面石壁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灰黄色的夯土。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接连不断地轰在相近的方位,城墙的外壳如同被猛兽的利爪一层层剥开,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将午后的日光都遮成了昏黄。
三发实心弹刚落,开花弹便紧随而至。
引线在空中燃尽,弹体临着城头高处轰然炸裂,铸铁碎片向外迸射,伴着滚烫的弹片和灼热的火药气浪横扫墙顶。
几名正猫腰躲藏在雉堞残骸后的守兵被弹片削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残肢断臂混着碎石滚落下来,在城墙根下堆成一小片狼藉。
连续三波炮击过后,城头那一整段长达二十丈的墙面已经面目全非,外层的青石尽数崩落,夯土墙体裸露出来,被后续的实心弹打出一处处斗大的凹坑,土屑纷纷扬扬洒落如雪。
种万君从土台上跳下来,几步冲到毛罡身边,举着千里镜朝城头观望了一阵,镜筒里那道城墙虽然伤痕累累却仍屹立不倒,露出的夯土断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层,厚实绵密,被实心弹撞出的坑洞深处隐隐能看见一排排横贯的木榫痕迹。
他放下镜筒,眉头拧成一团:“将军,这大不里士城墙是用整块丈长青石浇筑的外壳,内有榫卯咬合,石缝之间灌了糯米浆和石灰。
而且根据先前工兵画回的地形图,外墙之内还套着一道瓮城,两墙之间是一条丈余宽的夹道。
咱们这么轰下去,即便把外墙炸开口子,瓮城还在那里堵着,强攻之下伤亡怕是不小。”
毛罡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杨炯那封火漆封口的军令,在种万君眼前一晃:“陛下最新命令,加大攻城烈度!如今,拜占庭两万援军已被陛下亲手掩杀在瓦兰湖西岸,那‘黄金之矛’贝利撒留带着残兵仓皇北窜,短日内再凑不出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