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攥住窗沿,眼中那股子凶悍之气被眼前的惨烈冲散了一瞬,化成一片难以掩饰的惊惶:“糟糕!原来这火炮射程竟能这般远!他杨炯分明是故意炮击外墙、逼着我军缩入瓮城,一并炮决!”
他身旁一名亲兵也是红了眼,嘶声喊道:“总督大人!现在怎么办?弟兄们……弟兄们快死光了!”
达乌德猛地转身,大步冲到了望台外侧的栏杆边,朝着城下声嘶力竭地大吼:“快!打开瓮城城门!放他们出来!”
那亲兵却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不行啊大人!开了城门他们会跑的!军心溃了便收不回来了!”
达乌德回头瞪着那亲兵,眼球上的血丝红得骇人:“你去传令,后方的督战队摆出来!告诉他们援军就在城外三里,马上就到!组织他们撤入藏兵洞,此战若胜,每人加发十枚第纳尔!快去!”
那亲兵咬着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望台,不多时,瓮城内侧那道包着铁皮的厚木城门在咯吱咯吱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敞开。
门缝刚容一人侧身而过,挤在门后的士兵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跌跌撞撞冲进内城门与瓮城之间的空地上。
可他们的脚步刚踏出两步便猛然顿住。
空地之上,一排身穿全铁扎甲的突厥督战队横刀而立,刀尖上还滴着方才斩杀逃兵时留下的血珠,刀锋映着午后惨淡的天光,森森然一片寒芒。
那亲兵抢在众人之前跳上一只翻倒的木箱,高声喊道:“都听好了!拜占庭援军两万人马,如今已到城外三里!
总督有令,所有人撤入藏兵洞暂避炮火,坚持到援军赶到!此战若胜,每人加发十枚第纳尔!”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陡然将手中断刀朝地上一摔,嘶声吼道:“去他娘的十枚第纳尔!老子只怕有命拿没命花!你们突厥人何时拿我们阿塞拜人的命当命了?
三天了,城头死了多少人你们数过没有?援军?援军在哪里?若真有援军,早该到了!”
另一名中年弓手跟着嚷起来:“说得对!老子要回家!我女人和两个孩子还在地窖里躲着,谁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群情激愤,那亲兵脸色一白,挥手喝道:“拿下!”
身后督战队如狼似虎地扑入人群,三两下便将那年轻士兵和中年弓手拖了出来,当着数千双眼睛按跪在地,刀光一闪,两颗人头滚落尘埃,脖颈断口处血泉喷涌,溅了旁边的人一头一脸。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却再也没有人敢出声。
达乌德从了望台上下来,踩着满地的血水与碎砖大步走到内城门前,扫视着那些衣衫残破、面色灰败的守城士兵:“城破了,你们以为能活?巴库的例子摆在眼前!杨炯屠了阿兰人的王城,鸡犬不留!你们若还指望他进了城会善待你们,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如同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每一颗心脏。
达乌德挥手指向地上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此人临阵动摇军心,已被正法!可你们听好了,他说的援军,是真的!
拜占庭的两万边军就在城外,杨炯再能打也顶不住腹背受敌!只要咱们咬牙守到太阳落山,胜利便属于大不里士!
我达乌德向真主起誓,此战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十枚第纳尔一枚不少!若有人想逃,先问过督战队的刀!”
他顿了顿,缓缓扫视全场,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也知道,你们怨我逼你们上城头,怨突厥人不把你们当人看。可你们抬头看看这四面墙,这是你们的家!
墙外是你们的田地、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
咱们没有退路!
大不里士若丢了,你们身后的城、城中的人,便全要落入华夏人手中!你们谁愿意让你们的女儿被异族掳去?谁愿意看着你们的父母被铁骑践踏?”
一番话如重锤擂在人心上。
那些方才还想逃命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一点一点化作了狠色。
不知是谁先举起了手中那柄豁了口的弯刀,嘶哑地吼了一声:“誓死保卫大不里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誓死保卫大不里士!”
“誓死保卫大不里士!”
达乌德心下一松,跟着举起右臂,振臂高呼,面上杀气腾腾,一双眼却越过众人头顶,望向西方那片开阔的天际线。
大不里士城西北二十里外,一片绵延起伏的草原上,两千山字营骑兵展开成雁形阵,队列松而不乱,缓缓前行。
李怀仙坐在马背上,一身青灰色的轻甲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腰间的佩剑不曾出鞘,两手松松搭在鞍前,目光平缓地扫视着四野。
他身侧的亲兵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将军,情报上说五千黑羊军南下,多半是要袭扰咱们后方、阻挠攻城进度。
他们兵力多、腿脚快,必然是分散游击。咱们三千人聚在一处,是不是……太扎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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