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住他的几个士兵被他挣得几乎按不住,只好又上来两人,死死压住他的后背和双腿。
那人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渐渐没了力气,却仍含糊不清地喊着:“母亲……我冷……饿……”
声音越来越低,忽然身子一挺,手脚痉挛了几下,嘴角涌出一股白沫,便再不动了。
众人沉默着站起身,将他抬到一边,熟练地放下。
一个老兵蹲下身去,伸手合上了那士兵的眼睛,动作熟稔。
他站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那空瘪的水囊。另一只手在裤缝上反复蹭着,蹭得那块布料都快磨破了,心中暗道:走了好,走了便用受罪了!
尼扎母站在箭楼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闭了闭眼,嘴唇翕动,低声问:“第五十三个?”
身旁的亲兵沉默片刻,声音哑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十一!将军……昨晚三个士兵饿极,朝着一个小队发起进攻,要……要杀了吃……最后全部死了。”
尼扎母猛地睁开眼,目光锋利如刀。
他转头看向那亲兵,那亲兵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攥着刀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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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扎母怔了一瞬,那锋利的目光便如被抽去了筋骨,颓然软了下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亲兵,望着城下那渐渐熄灭的篝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木鹿被围数月,数万大军如今只剩下八千,粮尽水绝,士卒饿毙者日以十数。
城中百姓暴动之兆已现,军心浮动至于此极。他原本寄望于苏丹派兵来援,可数月过去,莫说援军,连一个信使都不曾见。
燃烧军团传单上说伯克已死、尼沙布尔与塞拉赫斯尽数沦陷,多半是真的。
尼扎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的景象。
他自幼被送入塞尔柱宫廷,苏丹待他恩重如山,封他为大将军,赐他土地、奴隶、金银,甚至允许他独自募兵。
他半生戎马,为塞尔柱东征西讨,从未有过败绩。
苏丹将数万大军交到他手上,便是将整个河中的安危托付于他。他若降了,将木鹿拱手相让,不仅一世英名尽毁,更将背负叛国之耻,千秋万代被人唾骂。
可他若不降呢?
城外是近十万虎狼之师,城内是八千饿殍残兵。
这城早已守不住了,他自己清楚。
继续守下去,不过是再多死几千人,最终仍是城破人亡。可让他主动说出“投降”二字,便如同用刀剜自己的心。
他在荣誉与生死之间挣扎了许久,额角青筋暴跳,攥着刀柄的手青白交加。
半晌,尼扎母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他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将储备军粮都拿出来!今夜放开了吃!吃完之后,全军从西城突围!我尼扎母的兵,死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那亲兵抬起头来,眼中神情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悲怆,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哑声道:“是!”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墙。
片刻之后,城中的欢呼声如浪涛般涌起,压抑了数月的死寂被一扫而空。
可那欢呼声中,总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沙哑与近乎疯狂的炽热,仿佛久旱之人骤见甘霖,扑上去便要溺死在其中。
城西十里,漠北军大营。
梁洛瑶一身银白戎装,褐色长发在夜风中猎猎扬起。
她立于箭楼之上,手中举着一只千里镜,镜筒对准了木鹿城头。
月华之下,城头人影稀疏,显然比先前少了太多。
她剑眉微蹙,低声道:“怎么回事?难道城内真的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