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朗德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间高了些:“可……可他的火炮确实厉害,我等不得不防。他若真将那火炮拉来攻城,罗马的城墙……恐怕顶不住。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他说完便坐了回去,垂下头,一言不发。
罗德里戈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微侧过头,那对淡蓝色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往右侧飘了一瞬,与皮埃尔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随即分开。
皮埃尔立刻会意,重新站直了身子,双手整了整胸前的十字架,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英诺森主教方才问,谁能抵挡杨炯十数万大军?
诸位,我且来回答。
如今法兰西国王、英格兰国王、神圣罗马皇帝,三国已合计出兵八万之众,不日便将集结于维也纳。
加之凯撒殿下此刻正在君士坦丁堡与拜占庭皇帝谈判,一旦东西合流,我们的兵力将远超杨炯!”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瘦长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灰色的眼珠里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杨炯算什么?不外乎就是另一个塞尔柱!当年塞尔柱不也席卷了整个安纳托利亚?不也打到过尼西亚城下?可我们十字军不照样夺回了圣地?
法兰克人的铁骑曾在安条克的城墙上插上十字旗,如今也能在东方的土地上再插一次!”
“另一个塞尔柱?”英诺森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这位资历最老的枢机主教缓缓抬起了头,“皮埃尔,你跟我提塞尔柱?塞尔柱的伯克也好,阿尔斯兰也罢,他们在黎凡特地区打得十字军节节败退的时候,你还没穿上这身主教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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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亲手灭了塞尔柱,伯克和阿尔斯兰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你说他是下一个塞尔柱?
你可曾想过,塞尔柱当初能把十字军打得节节败退,他杨炯凭什么不能?”
“那是因为塞尔柱已经腐朽了!”皮埃尔大吼一声,“伯克昏庸无能,塞尔柱内乱不断,杨炯不过是捡了个便宜!他那十数万大军里有几成是华夏人?几成是新征服的仆从军?那些仆从军里有多少人随时会倒戈?
而且,十字军有神的庇佑,异教徒再强大也终将失败!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一个基督徒都坚信的吗?”
“神的庇佑不会替你挡住大炮!”英诺森冷冷回了一句。
“你这是渎神!”皮埃尔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我只是说实话。”英诺森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
议事厅里再次炸开了锅。
左侧的教士拍案而起支持皮埃尔,右侧几个上了年纪的主教则站在英诺森那一边低声辩驳,中间几个摇摆不定的连声劝着“安静、都安静”,角落里那个年轻的书记官早已停了笔,鹅毛笔上的墨滴在羊皮纸上,不知该记录谁的话。
“你们的凯撒殿下是个什么为人,在座谁不清楚?”一个灰发的老主教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透着火气,他转向罗德里戈,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陛下,我无意冒犯,可当初那蒲家姐妹之事,凯撒殿下和亚当斯王子确有处置失当之处。如今人家要个说法,我们一味推诿,反倒让局势更坏。”
“那你是要陛下把自己的儿子交出去?”皮埃尔立刻回身质问,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了一个异教徒的威胁,把教皇的亲子交出去?这要是开了先例,教廷的威信还剩下什么?
今日他杨炯要凯撒,明日他要陛下的冠冕,后日他是不是要让我们全体跪下称臣?”
“那你倒是拿出个能挡住他的法子来!”灰发老主教也不退让,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方才说八万十字军,可分属三国,咱们谁指使得动?你皮埃尔吗?”
“你——!”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手掌拍桌的闷响、袍袖摩擦的窸窣、靴尖踢到椅腿的哐当声。
彩绘玻璃上的光影在人们脸上交替变换,一会儿是基督的红袍,一会儿是圣彼得的蓝衣,那些斑斓的色块在激动的面孔上跳跃着,将每一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罗德里戈目光冷冷的扫视众人,随即猛地站起身来。
议事厅众人瞬间闭上了嘴,齐齐看向这位谁深藏不露的教皇。
罗德里戈将双手拢在身前,左手轻轻摩挲那枚巨大的渔夫戒指,温声开口:“诸位!”
议事厅众人纷纷挺直了身体,静待其言。
“事情复杂,不可专断!通传所有在外枢机主教,英格兰的哥特、卡斯蒂利亚托莱多、柏林的德拉等人,命他们尽快赶来罗马议事,此事关乎教廷生死存亡,不可再拖。”
他说完,轻轻一拂袖,纯白的袖摆扫过桌布边缘,那双微胖的手拢在身前,转身朝后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三重冠冕的白金边缘在彩绘玻璃的最后一束光里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了门廊的阴影深处。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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