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凉风灌进肺腑,带着凡湖的水腥与远处的焦土气味。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阴鸷被压了下去,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虽然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出来。
“姐姐打弟弟,没什么理由,我受着。”
这话说得妙极,既替拜占庭挽回了些许颜面,又暗讽了安娜不可理喻,把自己摆在了受委屈的弱者位置上。
米海尔暗自点了点头,目光在曼努艾尔那张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多了几分赞许:能随心发脾气的人很多,能压制脾气的人却很少,被扇了三巴掌还能笑着圆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他为何最终选择支持这个年轻皇子,而不是那位在君士坦丁堡城中势力庞大的大皇子约翰。
约翰太稳,稳得没了棱角,而曼努艾尔身上有股打不死的韧劲,像野草,踩下去还能再站起来,拜占庭需要这样的皇帝。
米海尔清了清嗓子,朝城门方向提高了声音:“凡城守将听好,我乃拜占庭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之命与安娜公主和谈。公主殿下既已允我等明日面谈,两国之礼不可废,还请行个方便。”
片刻沉默后,城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麟嘉卫郎将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吊桥重新落下,洞开的城门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与市井的嘈杂声。
宁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冷眼旁观了方才那场闹剧。
拜占庭宫廷的内斗在西方诸国之间算不得秘密,安娜与曼努艾尔之间那笔烂账她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一位公主在城门下掌掴亲弟弟,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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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这女人绝非蠢人,绝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就平白折辱母国使团。她敢这么做,唯一的解释是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和谈。
方才那三巴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宣示:她在凡城说了算,而你们,不过是来求我的。
这念头让宁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缓缓洞开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踢了踢马腹,跟着车队鱼贯而入。
凡城的夜景与宁芙想象中战火摧残后的萧条完全不同。
主街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挂着各色招牌,有卖香料绸缎的波斯商铺,有烤羊肉和馕饼的阿拉伯食摊,甚至还有几家门前挂着橄榄枝的天主教小教堂,里面传出悠扬的晚祷歌声。
码头上桅杆如林,数十艘大小船只泊在凡湖岸边,有些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唱着号子。
街上行人往来,有缠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有穿长袍的波斯学者,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也有黑皮肤努比亚佣兵,他们三五成群地逛着夜市,有说有笑,一片祥和之景。
宁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打下一座城不难,难的是治理,更难的是让百姓在城头易帜之后,依然能这般若无其事地生活。
这说明这座城市从内到外,从骨头缝到灵魂深处,都已经不再属于拜占庭。那些阿拉伯商人、波斯学者、黑皮肤佣兵,他们在这座城里生活得比任何一座西方城市的市民都要从容祥和,这种从容是一座城真正被征服的标志,比城墙上的火炮都更有说服力。
宁芙攥紧了缰绳,蓝色眼眸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一匹枣红马从街角呼啸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袍,看不出是哪国的制式,但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在宁芙面前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靴跟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神罗军礼。
“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见过公主殿下!”
宁芙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回了同样的军礼。
“将军,你不是被俘了吗?怎么……”
“啊?”鲁道夫一脸茫然,“我没被俘呀。”
“那你为何不回柏林?”
“哦!”鲁道夫恍然,笑道,“我是见华夏军队新奇,便请求以观察员的身份留在军中。这不是最近外高加索一带在打仗嘛,我跟着看了不少热闹,就没顾上回去。”
宁芙瞳孔微缩:“华夏皇帝同意了?”
“是呀!”鲁道夫点头,语气轻快,“华夏将士们对我从不设防,军营里随我逛,战前部署也随我听,甚至火器营都让我凑近了看。他们没事还拉我喝酒,喝醉了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压根不把我当外人。”
宁芙心头猛地一跳,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杨炯竟允许一个西方将领任意参观他的军队,连火器都不避着,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西方知道他的底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她当机立断,朝米海尔和玛尔斯摆了摆手:“诸位,我与鲁道夫将军多日未见,有许多军务要交代,这便告辞了。明日城中再会。”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拽过鲁道夫的胳膊,朝着驿馆的方向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