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列席的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宣告同一件事:你们拜占庭,已经四面皆敌。
他闭了闭眼,睁开时面上已经换了一副笑容,虽然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但终究还是温和有礼。
“陛下。”米海尔朝杨炯的方向微微躬身,嗓音温润,“条约的内容,我已经仔细看过了。然大部条款实在过于……苛刻。
我斗胆直言,拜占庭虽经此一败,然国力未衰,百姓数千万,士卒二十五万,若真要兵戎相见,实非两利之举。”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上的羊皮卷:“譬如这赎金一项。八万第纳尔,拜占庭国库并非拿不出,可这笔钱终究要从百姓身上征来。
陛下治下以仁政闻名,想必也不愿让百姓勒紧腰带过冬。”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贝利撒留”的名字,只提士卒和百姓,想用“仁政”二字来软一软杨炯的态度。
杨炯放下咖啡杯,笑着开口:“米海尔,朕听说你们西方打仗,素来有个规矩。大将若被俘,朝廷倾家荡产也要赎回,可寻常士卒若是落在敌手,便只能听天由命,有些甚至被当作战利品卖为奴隶。”
米海尔的笑容微微一僵。
杨炯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质问:“你们这三千个兵的命,不是命吗?华夏有一句古话,‘兵者,既可卫主,亦能覆主;苛而无恩,则士卒离心,反噬立至。’”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你们这些人,连自己家的兵都不要,却只要一个败军之将?
这实在令朕费解。
不知道这话传回拜占庭,你们的百姓和士兵会作何感想。那些在边境上替你们守着安条克、守着多瑙河、守着伯罗奔尼撒山脉的将士们,听了这话,还肯替你们卖命吗?”
此言一出,满厅寂静。
杨炯这句话,精准地捅在了西方贵族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上。
在西方,赎将不赎兵是惯例,是规矩,是约定俗成,从来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杨炯偏偏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用“华夏古话”四个字一衬,便衬得西方贵族那套规矩像是一群冷血的剥削者在为自己的吝啬找借口。
米海尔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张了三次嘴,终于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曼努艾尔放下了手中的羊皮卷,接过了话头:“陛下所言有理,拜占庭对士卒的抚恤确实做得不够,这一点,我深以为憾。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当奏请父皇,改善军中待遇。”
他先认了一分理,把自己摆在谦逊的位置上,随即话锋一转:“然而,条约中的诸多条款,依然有可商榷之处。
其一,八万第纳尔的赎金,我方可以筹措,但分期的时限太短。一百二十日,若逢冬季大雪封路,从君士坦丁堡到凡城的商道难行,一旦逾期,便要扣押贝利撒留将军,这恐怕会造成不必要误会。
其二,商贸特权。
特拉布宗港本就凋敝,陛下若想要,我方拱手相让也无不可。但免除杂捐、共同会审、购置房产这三项,无异于在拜占庭的东境开了一个国中之国。
日后若华夏商人与本地百姓起冲突,我方官吏无法单独审判,岂不是要积压民怨,凭空制造对立和仇恨?
其三,领土约束。
比特利斯与盖瓦什堡本就是前朝遗迹,荒废已久,我方无意重修。但‘十年之内不得大规模集结重兵’一项,定义模糊。
何谓‘大规模’?
五百人算不算?一千人算不算?
若我军在埃尔祖鲁姆常驻三千边防,是否也算作‘大规模集结’?这些若不写明,日后双方扯皮,怕是比打仗还麻烦。”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黑眸直直望着杨炯,唇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陛下,凡城值不了这么多。
拜占庭虽失了凡城,可我们的兵还在,我们的百姓还在,我们的二十五万军队还在。我们不是不能战,只是不愿战。
陛下若肯在这些条款上稍作退让,我方必然投桃报李,日后在商路、宗教、东方事务上,必与华夏同进退。”
一番话,条理分明,进退有度,既没有拍桌子骂人,也没有一味示弱。该退的地方他直接让了,该争的地方他咬住了不放,把“模糊定义”四个字点得清清楚楚,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曼努艾尔说完,含笑坐了回去,端起面前的咖啡饮了一口,姿态从容。
厅里沉默了片刻,拜占庭文官皆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