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斯兰挺了挺胸膛,掰着手指数:“总计五十艘!一艘主力大帆船,三十三艘中型战船,其余的……都是小型快船,但也有十几艘!”
他这话说得颇为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着光,显然等着杨炯夸他一句“了不得”。
杨炯却哈哈一笑,伸出大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把,把本就歪斜的王冠揉得更偏了几分:“臭小子,这点船,给拜占庭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争霸黑海了。以后可别出去说,丢人!”
索斯兰一怔,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一把拨开杨炯的手,瞪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杨炯的笑意敛了敛,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黑海南岸缓缓西移,最后停在了一处港湾之上。
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天然形成一个深阔的弧形湾口,图上标注着两个小字:特拉布宗。
他手指落定,眼眸也随之微微眯起:“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黑海造船厂。”
塔玛尔身子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那处港湾之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特拉布宗……港湾天然避风,背靠本都山脉,山中有巨量的造船橡木和松木,木材可以就地取材,不必长途运输。
城本身就是古老的商贸大城,人口不少,工匠铁匠都不缺,码头也有基础。
若真要在黑海选一处建大型船坞,这里确实是上佳之选。”
她说到此处,眉头微蹙,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地方眼下还在拜占庭手里。”
“不错。”杨炯点了点头,手指顺着黑海南岸往东一划,“但你们再看,特拉布宗在黑海南岸的东部,远离博斯普鲁斯海峡,拜占庭的舰队要想突袭此地,得绕过整个黑海南岸,千里迢迢。
而我方格鲁吉亚和巴统就在东侧,陆路相通,补给便利,侧翼安全。一旦船厂建成,咱们就等于在这黑海上钉下了一颗牢固的钉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沉声分析:“控制了黑海,就等于控制了东西商贸的命脉。北通罗斯,西达保加利亚、拜占庭,南连小亚细亚,东接外高加索与波斯。
这里将来会是咱们最重要的海上门户!”
安娜紫眸中光华流转,接话道:“说起来也有趣,拜占庭素来将防务重心放在西北和东南,对特拉布宗这座东部的商港并不太放在心上,从来只是作为商港来经营,不曾设过像样的军港。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咱们一举扫平了外高加索、将中亚连成一片之后,这特拉布宗在咱们眼里的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她说着,端起酒杯朝杨炯遥遥一敬,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这便是所谓的‘彼之敝履,我之珠玉’了。”
塔玛尔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忽地抬眸看向杨炯,目光中已带上了一丝了然:“所以,陛下今日叫我和索斯兰来,是要格鲁吉亚来负责这造船之事?”
杨炯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能办到吗?”
塔玛尔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了好一阵。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审慎:“树木、矿产,格鲁吉亚境内倒是不缺。只是……造船这事,光有材料不够,得有真正的好工匠。
我格鲁吉亚虽然临海,可造船之术向来粗疏,造些沿岸捕鱼的小船尚可,要造能出海争锋的大舰,恐怕力有未逮。”
杨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个你不必担心。黑海造船厂将来造的,不是那种木质桨帆船,而是大型铁甲舰。
明年开春之后,我会从华夏调一批工匠过来,从图纸到工艺,全套带来。现在我要你们做的,是先将港口梳理清楚,疏通好矿产和木材的运输路线,把安防事宜布置妥当,为明年的正式开工做足先期准备。”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而稳:“你只要告诉我,这些前期之事,格鲁吉亚能不能做?”
塔玛尔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胸前,神色郑重:“陛下放心。格鲁吉亚必定倾全国之力做好此事。我保证,来年只要华夏工匠一到,定然可以立刻开工,绝不耽误一日。”
杨炯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到了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小身影身上。
索斯兰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瞟瞟杨炯,一会儿瞟瞟自己母亲,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杨炯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小子!你什么意见?”
索斯兰被他这一问,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啊?我不同意母亲再嫁!”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塔玛尔一愣,随即面色刷地沉了下来。
安娜先是怔了怔,紧接着便以袖掩口,肩膀微微耸动,紫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分明是憋笑憋得辛苦。
她那一头紫发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十足十看好戏的姿态,目光在杨炯和塔玛尔之间来回打转。
索斯兰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小脸腾地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塔玛尔深吸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刮了儿子一眼,刚要开口训斥,杨炯却抢先一步,抬手虚按了按,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索斯兰,目光平视着那双惊慌失措的琥珀色眼珠,认认真真地说:“你听好了。我不会娶你母亲,这话我上次就说过,今日再说一次,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