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从坟前走下来。他先和赖传鹏握了手,又和王镇江握了手,再和刘洪峰和四大班子里几个凑上来的县里干部都握了手。
他走路的架势和平时在市长办公室里不一样。是一种带着庄重和松弛混杂感的步伐,像一个远游的浪子终于回了家,在家里堂屋里踱步的姿态。
赖传鹏整了整领带,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来,还是颇为郑重的看了眼刘洪峰。和七八个县里的干部道市长,祖坟是大事。我们作为定丰的干部,很荣幸啊咱们定丰出了您这样一位父母官。我们啊也得给先人上一炷香,表个心意。
唐瑞林笑着摆手。
心意领了,心意领了。
但他没有真的拦,手在半空张了张,挡的是空气。赖传鹏几人走过去,弯下腰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用烛火点燃。香火头烧起来的时候他顺手带了一下,把明火吹灭只留红点。
香火是绝对不能用嘴吹灭,这点忌讳,赖传鹏自然懂。
一众干部走到祖坟前面,双手举香举过头顶,弯腰三鞠躬。
县里的干部一带头,其他干部也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马定凯、刘洪峰和政府办的几个人全都依次上前举了香。一时间唐家祖坟前面全是弯腰鞠躬的人,烟灰飘洒,场面排场。
唐瑞林站在香炉旁边看着这群人,一个个从自己父亲的坟前低腰走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定丰农村的一个农家子弟走到东原市长这个位置,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官位。
官位总有卸下来的一天,他真正在意的是祖坟的香火。只要坟里的香不断,唐家就还在。
和几个干部说了些客套话之后,他转身走到凉棚下面,许红梅正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外面田里的风吹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了一缕。
唐瑞林看着孩子,然后低声对着许红梅道:你也去拜一拜。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许红梅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脸,嘴角翘了翘,噘着嘴小声道:儿子是有了。等他长大了,你早退下来了。
唐瑞林也不生气,淡淡的看了看在场的人:放心,你来上班就是,你和儿子,我都安排好了。不管是易满达那边的光曌,还是原南公司的生意,你们母子俩这辈子吃喝不愁。我答应了你的。
许红梅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面那片被砍得整整齐齐的玉米地。秸秆茬子一根一根立在田埂上,像一支沉默的兵阵,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中午,赖传鹏在县委招待所设宴,大堂里的几十桌都是唐家的老少爷们。
最大的那个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定丰县地图,桌上的玻璃转盘是新换的,光可鉴人。圆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摆了十几道菜。红烧黄河鲤鱼、清炖甲鱼在、葱烧海参……
唐瑞林带着赖传鹏在大堂里喝了一圈回来,唐卫国和马定凯两人拿着酒瓶跟在身后,由县长陪着敬酒,又在招待所里搞了一场家族的内部聚会,这让唐瑞林比当了书记还要满足几分。
唐瑞林坐主位。左手边是赖传鹏,右手边是王镇江。
许红梅抱着孩子坐在唐卫国旁边。刘洪峰坐在许红梅斜对面,马定凯坐在赖传鹏下手。
赖传鹏刚才已经喝了不少,唐家的老少爷们,不少都要和县长碰个杯,少说也灌下去了一斤多酒。
赖传鹏匆匆扒了两口之后,举起酒杯道:今天啊是唐家的大喜日子。市长在百忙之中不忘为祖坟添土,我代表定丰县委县政府,祝贺唐市长。祖坟新土,人丁兴旺,家风永传。
众人举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晃着,赖传鹏一口干了,把空杯翻过来给唐瑞林看了一眼,杯子底朝上,滴酒没剩。
唐瑞林端着酒杯冲赖传鹏点了点头,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下。杯里的酒几乎没动。
众人一番客套之后,唐瑞林主动问道:
曲建平停职之后,后续查得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随意,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市长已经来定丰调研过了,会议开得很充分。县纪委已经启动了程序,追究粟敏当事人的责任,下一步也会免除曲建平的公安局长,但是市长,实不相瞒,有阻力啊!
唐瑞林把筷子放下来,筷头在桌面上轻轻戳了一下,很是不满的道:传鹏啊,怎么?只免除公安局长?看来你们还是心慈手软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搁在盘子边上。
怎么不追究曲建平的领导责任?
赖传鹏尴尬道:不是不想,是县里动不了人家,人家已经放了话了,能动他的干部,在定丰县没有!也对,他是市管干部,我们县里只能管到县管干部这一层。”
唐瑞林满心不悦,冷脸说道:“如果不是定丰人,这话我是不相信的,但是我是定丰人,对这个同志的狂妄,也是早有耳闻的,他既然敢在定丰的地界上这么横,那就别怪我不讲同乡的情面。传鹏,你回去给纪委递个话,就说我唐瑞林说的,这件事我要让市监察局直接介入,提级办理,无论是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