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在公安局的时候,经常来县委大院开会。那时候穿了警服,走廊上的人还跟她主动打招呼,老远就叫粟主任。现在那些脸躲在门框后面,半遮半掩,有人还在交头接耳。
现在他们都看着她,像看一个刚被手铐铐住的小偷。
邱主任好言道“签了吧,别让人家笑话!”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一热,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她知道在签字不签字上面闹没有意义:“拿过那支笔,手指肚在笔杆上碾了一下。”
签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粟字中间那个写成了。
走吧。
梁大文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粟敏从沙发旁边走过去,脚上还趿着那双塑料拖鞋。
秦川又颇为冷漠的和粟敏对视了一眼,随即别过头去。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下楼的时候,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了两声,她干脆把鞋踢到墙角,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邱主任正和周树青办着交接的手续,嘴巴也没客气:“老周,你这办事倒是利索,就是心太软。哪有你这么审问嫌疑人的?就在你们办公室看看报纸?”
赖传鹏已经给了周树青不小的压力,前几天纪委还是被赖传鹏压得喘不过气,周树青只能拿粟敏当投名状。
但是自从曲建平找上门之后,周树青的态度就微妙地硬气了几,也就当过且过,让曲建平想办法去勾兑领导去了。
自然是没有再对粟敏施加什么实质性的手段。
周树青倒了些苦水倒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后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送邱主任和秦川下楼。
粟敏被安排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了一个监察局的干部。
她光着脚,脚底板沾了一层灰,脚趾头蜷着,十个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大拇脚趾还残留着一片斑驳的猩红。
车内没人说话。
车窗外是九月底的定丰县城,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有人在收摊,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推过十字路口,炉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穿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
粟敏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不是第一次坐警车。在机要室干了八年,之前她也也在派出所,也是经常出警,对于警车的警报器,她也十分熟悉。
现在她坐在后排中间,两边的人不说话,前面的梁大文也不说话。
警车拐过定丰大道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开上了去东原市区的国道。
粟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又把手摊在膝盖上,盯着光秃秃的指甲看了很久。
半个小时,就到了一处院落,铁门从后面重重关上,铁轮滚动好似是打雷一般,震得人心口发颤。
粟敏下了车,这个院子倒是很熟悉,是市公安局的培训中心,院子她来过不下十次。业务培训、开会、年底的政工考核。
但今天不一样。
她光着脚踩在市局大院的水泥地上。脚底板的灰在水泥地上印出两个模糊的脚印。
身后是两名监察局的干部,手里的公文包不是她熟悉的机要文件袋,是装了立案文书和谈话通知的牛皮纸档案袋。
审讯室还需要再通过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门,这里是内部场所,粟敏没有来过。
梁大文推开门,日光灯豁亮,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正中间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有两把椅子,对面是固定在地上的铁皮椅子。
粟敏在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梁大文在对面坐下。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粟敏,我们都是公安出身。规矩你大概都懂。
粟敏抿了一下嘴唇。
你们不去调查秦川,凭什么调查我?我不信你们敢对我用刑。
梁大文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嘲笑了。
用刑?粟敏同志,我这个人从来不对用刑。但是你举报秦川,组织上高度重视。举报嘛,要讲证据。
证据你们去找,现在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