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我和张涛依然保持着联系。我必须坦白在那段充满迷茫和空虚的日子里,张涛发来的消息给了我很大的慰籍。隔着不算大的手机屏,我们会互相分享自己的生活,也会互相表达对彼此的关心。大学舍友问我是不是在和对象发消息,我说不是的,屏幕那端是我最好的朋友,舍友却对我揶揄,说看我的神情像是处在热恋。心里好似肥皂水翻涌,浮出细密却空虚的泡沫,苦涩之余我竟有些庆幸,隔着不算大的手机屏,张涛无法将我看清。但我们中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两块屏幕呢。
我调笑一般和张涛提起过这件事,大概是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或许我怀有期待也说不定。刚说出口我就感到了后悔,我想他不管回我什么我都不会满意,又何苦这么做呢。果然他对我说,如果要用恋爱关系作比,我在他心里永远是热恋。
张涛说他的舍友也以为他在和对象聊天,甚至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同性恋,而他回答如果他是女生的话绝对会爱上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太了解张涛了,他说的全是实话,他说的为什么全是实话。
我说了,张涛是一个可恨的人。他向来坦荡,慷慨地予我以美酒,而我不幸服用过长效的头孢。他用美名将我束缚,又以依赖逼迫我对他付出,他自私狡诈,他世故圆滑,他摆明了知道怎么样能让他的利益最大化,但这不是他。实际上,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
大学的时候我其实也交过女朋友,说来挺对不起她的,我以为我能放下注定的悲剧,给自己一个出路,但我失败了。我可以感受到她很喜欢我,她看向我的眼神实在太过熟悉,常出现在我等张涛消息时暗淡的黑屏,我却一直在逃避。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就像是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善于扮演,不管是最佳好友还是最佳男友,我都能演得出色。我一直自诩为诚实,却始终没能做到真诚,对所有人都是。我想她真的很喜欢我,她愿意为我做几乎任何事,好在我还有一部分良知。她是除我以外唯一一个知道我对张涛心意的人,起初她不可置信,以为这是我对她腻烦的借口。后来她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说我不知道,我只喜欢张涛。那天她哭得很难过,一边哭一边骂我,她说我这辈子都得不到我想要的,说我注定孤苦,说我是这世界上最怯弱的人,她说的没错。真的很对不起她,被她骂了之后我反倒觉得轻松。
后来她哭累了也骂累了,离开时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陈希我为你感到可怜。”
但我真的可怜吗,我真的值得可怜吗,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都不知道。和张涛说我分手了的时候,他表现得有些可惜,却没有问我原因。张涛甚至安慰我说没关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一定会遇到正确的那一个,一定会收获幸福。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觉得这种话只是客套,可那是张涛,张涛会真心为我祝愿。我总对言出法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说我总相信语言有一定的力量,明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张涛的话不可能成真,但我对他说“借你吉言”。
可能言出法随这个东西只在我身上起效用吧,又或者它只是眷顾张涛,后来张涛交了女友又分手,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我自认为我算不上真心,但它应验了,或许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更希望他能幸福。
张涛和他的妻子小林相遇于庸俗又戏剧化的英雄救美,那次事故让他不幸被开了瓢,头上缝了八针,却也让他收获了爱情。当我乘着高铁千里迢迢到医院看望他时,小林正坐在旁边为他剥着橘子上的白络。为了缝针,张涛的头发被剃秃了一块儿,有点狼狈,但他精神特别好,甚至能说是满面红光。他一脸高兴地向我介绍,小林在旁边对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有着灿烂的春意,当他们对视时,眼里有碧波流淌。我不想过多叙述他们的故事,毕竟我只是旁观者一位,唯有一点明确——当人们问起小林为什么会选择张涛,小林说,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
张涛向小林求婚那天,我估计是现场鼓掌最卖力的那一个。我为他们欢呼,为他们拉响礼炮,我激动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我兴冲冲地问能不能担任他们婚礼的司仪,张涛看向小林,小林点了点头,于是毫无经验的我成了他们婚礼上的司仪。司仪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我反反复复地背诵誓词、确认流程,恨不得比新人还要上心。张涛说我这是提前熟悉婚礼,也算是为未来做点准备,我告诉他我是不婚主义,纯粹是想在他的婚礼上多点参与。
哦哦好的,他对我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很害怕把婚礼搞砸,即使做足了准备,婚礼上我还是很紧张。好在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没有出什么乱子,所有人都喜悦开心,我的眼泪也刚好能算是被新人感动的痕迹。只有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的眼泪不只是祝福,原谅我无数次想要打断这场婚礼,原谅我选择担任司仪的理由,原谅我在背诵誓词的时候想的不是张涛和小林。我知道我很自私也很恶心,但看在婚礼顺利的份上,请原谅我。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美貌还是失色,顺利还是逆境,你是否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都对他永远真心不变?我愿意。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祝张涛和小林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
我该走了,是时候做个了断。可惜我已经不再年轻,我错了太多,应该也断不干净。但我该走了,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遗憾永远是遗憾。和张涛再怎么长枕大被,都只是同床异梦罢了,我早就明白。
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