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裁缝蹲在自己那间被烧得只剩半堵墙的店铺前,用手扒着废墟里的布料碎片那些上好的湖绸被霓虹军军刺刀划成了碎条,满地都是,被雨水泡得褪了色。
鬼子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料子全毁了,拿不走的就用刺刀划,一边划一边笑。他徒弟想拦,被一枪托砸在额角上,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看着湖边的方向,那里新堆起了一片土丘,声音里没了愤怒,只有麻木。
城南的一条小巷里,一口被炸塌了半边井沿的老井里堆满了尸体。
霓虹军在撤退前将附近几个街区抓来的平民全部推进井里,然后朝井底扔了几颗手榴弹。
井壁上溅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蹲在井边,用嘶哑的嗓音朝井底喊着他爹的名字。
旁边的邻居把他从井边拉开,少年挣扎着还要往下跳,被两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按住。
其中一个人抹了把脸说了句话,少年终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没有人来安慰他,因为整条巷子的幸存者都围在这口井边上,各自在辨认自己亲人的面孔。
隐寺的几座大殿被日军付之一炬。
这里被烧得只剩焦黑的轮廓,罗汉堂里散落着被刺刀劈碎的塑像碎片,藏经阁被烧得最干净。
霓虹军将里面的经卷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点火烧掉,火焰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纸灰被热风卷上半空,飘过飞来峰的摩崖石刻,飘过冷泉亭的飞檐,飘过整座寺庙废墟,落在被砍断的古银杏树桩上。一个守了隐寺大半辈子的老僧坐在藏经阁废墟前,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低头念着经文。
他念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暮色降临,山风从飞来峰上吹下来,带走最后一片纸灰。
塘江对岸,晓山方向,几艘霓虹军撤退时被自己人炸毁的运输船歪歪扭扭地搁浅在江滩上,船舱里还在冒烟。
船体残骸周围的江面上漂着成片的油污和散落的货物,成袋的粮食,成箱的弹药,被水泡烂的文件。
江滩上散落着十几具船员的尸体,江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们僵硬的面孔。更远处的杭州湾里,霓虹军将最后一批来不及运走的军用物资连同运输船一起炸沉,沉船的桅杆歪斜地露出水面,海鸟停在桅杆上,啄食着水面上的死鱼。
杭周城东的原霓虹军军医院,如今变成了一座停尸房。
果军医疗兵在废墟和防空洞里找到的尸体太多,能收殓的都往这里送,走廊两侧停满了用军毯裹着的尸体,毯子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一个护士蹲在角落里,用棉签蘸着酒精给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伤者清创。
她的急救药品早已不够用,磺胺和止血粉早就分光了,只剩最后一瓶没开封的生理盐水和半卷快要缠完的绷带。
她把绷带从伤者腿上绕过去,打了个结,又起身去拿自己那件备用外套盖在另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身上。
从杭周到淞沪,从淞沪到金陵,果军收复的每一座城市都在上演同样的惨剧。
金陵城内,霓虹军撤退时将鼓楼医院的所有药品洗劫一空,将紫金山天文台的望远镜和仪器全部搬走或砸毁,将沿街的商铺抢完后一把火烧了整条街。
中山ling的陵寝被霓虹军撬开,里面的铜鼎被搬走,灵堂的石壁上刻满了士兵们的涂鸦。
一个金陵市民站在明故宫的废墟前对前来接收的果军士兵说,鬼子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年,他们什么都没剩下,连马路上的铁栏杆都拆掉运回本土去了。
那些被抢走的钢铁在关门海峡海底的最后一艘运输船上沉进了海底,那些被抢走的粮食喂肥了即将迎来火海的广岛。
而那些被活埋在井底的杭周百姓,只留下了一截被手榴弹炸缺了边沿的井栏,和井沿上一道永远也洗不掉的血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