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侵蚀。
不是攻击。
那些词汇都太激烈了,不符合黑暗真正的性质。
是同化。
黑暗试图让他理解一件事:成为黑暗,意味着先被黑暗接纳。而被黑暗接纳的前提,不是消灭光,不是背叛光,不是否定自己曾经作为光之战士的一切。
而是放下对“只有光才是正确”的执念。
那执念很隐蔽。
隐蔽到他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
他一直以来都以光之战士的身份战斗。他保护人类,对抗怪兽,击败黑暗。他从那些行为中获得力量,获得意义,获得他作为奥特曼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在这个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地将“光”等同于“正确”,将“黑暗”等同于“必须消灭的敌人”。
那不是错误的信念。
但它是不完整的。
黑暗迪迦不是敌人。它从未是敌人。它是迪迦的一部分,是那个存在了三千万年的巨人走过的路,是它经历过、使用过、然后选择放下。但从未真正割裂过的力量。
真正的光,不是排斥黑暗。
是理解黑暗,接纳黑暗,然后依然选择成为光。
他的计时灯开始闪烁。
但闪烁的颜色不是他熟悉的红色。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紫色。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压着,每一次闪烁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量。紫色光芒映在月面的灰白色尘土上,映在他自己的银红色躯体上,让那些纹路染上一层不祥的色调。
远方的震感更强了。
救援队的信号已经非常近了,月面的震动通过岩石传导到他身下,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至少三艘不同吨位的工程舰在同时接近。按照这个速度,大概还有几分钟他们就会抵达这片区域,展开那套他见过无数次的“战后评估”流程。
但林夜明知道,这几分钟里他必须完成这场试炼。
黑暗在拉扯他。
不是往下的拉扯,是往内的拉扯。像有一只手。不,不是手,是某种更原始的、像引力一样的力量。在把他的意识拉进他自己身体的最深处。那里有他作为人类的全部记忆,有他变成奥特曼之后的每一次战斗记录,有他面对怪兽时的恐惧、愤怒、坚定和犹豫。
那些记忆像地层一样堆积着。
一层一层,从最近到最远,从最清晰到最模糊。
黑暗带着他穿过这些地层。
不是破坏,只是穿越。
让他看见。
让他看见他第一次战斗时,对手在他光线下消散的瞬间,他心底一闪而过的那丝快意。很短暂,短暂到他在那个瞬间自己都没有察觉。但黑暗替他记住了。那是对力量的确信,是对胜利的满足,是一个生命战胜另一个生命时本能的、原始的、不带道德判断的喜悦。
让他看见他面对伊西利斯时,那种近乎偏执的“必须彻底消灭”的决绝。不是保护,不是防御,是消灭。是确认对方从存在中完全抹除之后才能安心的那种决绝。那里面有光。保护地球的光,保护人类的光。但也有别的东西。有愤怒,有冷酷,有不容置疑的审判。
让他看见他站在力量巅峰俯瞰弱小的存在时,那偶尔掠过的、一闪而逝的傲慢。不是恶意,不是蔑视,只是一种因为自己足够强大而产生的、不经意的优越感。他不曾对任何人表达过这种优越,但它在某些时刻确实存在过,在他意识的最边缘,在他自己都不曾注视的角落。
那些都是黑暗。
不是外来的污染。
不是敌人的残留。
不是任何黑暗力量入侵他意识时留下的痕迹。
是他自己产生的。
是他作为林夜明,作为人类,作为拥有力量的存在,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战斗、每一次选择中自然产生的阴影。那些阴影很小,小到不足以影响他作为光之战士的本质,但它们存在。
它们一直都在。
试炼要求他的不是对抗这些黑暗。
是对抗他一直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