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眼镜,看起来像那种会在高等大学里教中世纪语言文学的人。迈克尔·布伦南,前疾控中心研究员,红热病爆发后离奇失踪。情报显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洛杉矶,带着一份完整的病人档案──那些在红热病中觉醒的人的完整档案,也许他已经用了他们的血做了原始数据的检测记录。
她最后一个任务是:找到布伦南,确认档案位置,仅此而已。没有接应队员、没有后续指令,没有撤退计划,只有她一个人,不被期望完成任务或者任务失败,被遗忘在在这座正在慢慢腐烂的城市里。
她把照片收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正在落山,这个城市即将进入最危险的时间。那些觉醒者喜欢夜晚,喜欢在黑暗中成群结队地游荡,喜欢让普通人想起自己有多脆弱。
但她需要在天黑之前出去一趟。
若拉戴上棒球帽,换了一件不起眼的卫衣,走出门。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楼下,一个老太太正在往门上钉木板,动作笨拙而坚决。她看了若拉一眼,没有说话,继续钉她的木板。
街上更冷清了。几家店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有普通的帮派标记,也有新的符号:一只红色的眼睛,用喷漆画得潦草而触目惊心。这是那些觉醒者的标记,用来警告同类这里有“食物”,还是用来警告普通人这里有“猎人”,没有人说得清。但这无疑是一种宣告,他们来了,得到力量的人迫不及待地对着这座城市耀武扬威,并且渴望这场红色的瘟疫来得再猛烈一些,能把世界烧穿才好。
她压抑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决计不肯承认自己在那些用血液和红油漆胡乱涂抹的涂鸦里感觉到了灵魂里“被召唤”的感觉。
不,若拉,你要冷静,你不会的。
若拉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里面只有三两个人,都坐在靠墙的位置,都背对着门。这是一种新的习惯,让后背对着墙,让眼睛看着入口。
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坐在角落里。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斯嘉丽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年轻,瘦,穿着旧毛衣,戴着口罩。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外带的美式咖啡,然后站在那儿等。他的动作很安静,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努力不占用任何空间。
但若拉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是因为他的眼睛。即使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她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她太熟悉的表情。
孤独。
因为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永远站在人群边缘的、并不彻底但是确实存在的孤独。
他付了钱,拿着咖啡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斯嘉丽捕捉到了其中的东西──警觉,好奇,以及某种更深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表情。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弹了两下,因为他并没有伸出手扶住门。
若拉继续喝她的咖啡,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流浪者,也许是普通的市民,也许是某个来好莱坞追梦但是却困在这里的年轻人──无论怎么样,都和她没关系,和任务没关系。
任务,对,任务其实也和她没关系了。但她仍然想要执行,否则她这样孑然一身四散飘零的人,要怎样给自己一个理由活下去呢?
活着,只是因为活着。
这个理由对于一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年轻姑娘来说,不是太苍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