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若拉看到了一切。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文字,不是通过任何可以被翻译和转述的媒介。是通过异能──通过她和这个男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流淌在血液里的、被注射进每一个细胞的、把他们永远绑在一起的纽带。
她看到了1965年。
拉斐特小镇的地下实验室里,一个男人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赤裸的,身上贴满了电极片,手臂上插满了管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永不熄灭的日光灯。
她看到了1971年。
那个男人被从实验室带出来,关进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面包车开了很久,穿过沙漠,穿过城市,穿过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边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的基因样本已经被送到了另一个大陆,另一个实验室,另一张白色的床单上。
她看到了1986年。
一个女孩在伦敦的一间安全屋里醒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在她的档案上写着“基因来源:LK-0”的男人是谁。她只知道她要做任务。一个接一个的任务。永无止境的任务。
她看到了1993年。
洛杉矶。一个路口。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头发下面渗出来,在白色瓷砖上慢慢铺开。男孩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漂亮的蓝色,像是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的那种蓝。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若拉猛地抽回了手。
她后退了好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她的手指在颤抖,整条手臂在颤抖,整个身体在颤抖。刀刃上反射着月光,那月光也在颤抖,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碎片。
零号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怜悯,没有任何一种她可以从容面对的情绪。他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你知道了。”他说。
若拉没有说话。
“你知道了他最后说的话。”
若拉闭上了眼睛。
瑞凡·菲尼克斯倒在那张白色瓷砖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读出来。她以为那是疼痛引起的抽搐,是无意义的肌肉痉挛,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人大脑在最后的混乱中发出的随机信号。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说的是:“走。”
瑞凡在让她走。
他不是在让她活下去,是在让她离开那个路口,离开那些血,离开那个她差一点就俯下身去的瞬间。他在告诉她,不要变成那个东西,不要变成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把拳头塞进嘴里的、被饥饿烧光了所有属于人类的部分的东西。
他是用自己的死,给她画了一条线。
一条她不能越过的禁忌的线。
若拉睁开眼睛。
“谢谢你。”她对零号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若拉说,“他不是没有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