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隔离线和老人说的一样。
若拉在当天深夜到达了那道线。它不是一堵墙──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条大约三英里长的、由铁丝网、混凝土路障、装甲车和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组成的封锁带。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有探照灯,那些灯在黑暗中转动着,白色的光柱像一把一把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刀,切割着夜空。
若拉蹲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河床的底部是龟裂的泥土,上面长满了枯萎的杂草。她把自己藏在杂草丛中,用夜视能力观察着那道封锁线。
国民警卫队的士兵大约有两百人。他们可不是那种刚完成基础训练就被派来充数的菜鸟──他们的装备是顶级的,夜视仪,防弹背心,M16步枪,每个小队还配备了一名异能者。若拉看到了至少三个异能者,他们的异能波动在她感知中像三团正在燃烧的暗火,不算太强,但也绝对不是她能轻松对付的。
铁丝网的高度大约是两米五,顶部向内倾斜,挂着倒刺。铁丝网的后面是一排混凝土路障,路障的后面是装甲车,装甲车的后面是帐篷城。那些被隔离在“线以南”的人,不被允许进入洛杉矶市区,也不被允许离开,他们只能在这道线和城市边缘之间的灰色地带里,不知道是等待希望还是等待死亡。
若拉在河床里蹲了半个小时,观察着巡逻队的换班规律。每两个小时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大约九十秒的空窗期,旧的一队撤走,新的一队还没到位,瞭望塔上的探照灯会在那九十秒里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需要那九十秒。
她等到凌晨三点,那是最黑暗的时刻。月亮已经落山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星星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若拉从河床里站起来,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兜帽扣上。
然后她开始跑。
她的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红热病在她体内燃烧,把她的肌肉纤维改造成了某种更高效的、更耐久的、更像碳纤维而不是血肉的东西。她的脚踩在龟裂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像一只猎豹一样轻盈地、无声地、快速地接近那道铁丝网。
九十秒。
她跑到铁丝网前,伸出手,异能触手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样缠绕在铁丝网上。触手上的毒液腐蚀了铁丝网的金属分子,让那些坚硬的钢丝变得像湿纸巾一样柔软。若拉用手撕开一个洞,钻了过去。
七十秒。
她翻过混凝土路障。路障的表面很粗糙,她的手掌被划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她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程度的疼痛了。
五十秒。
她从两辆装甲车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装甲车的引擎还在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里喷出白色的热气,带着柴油的刺鼻气味。她屏住呼吸,从那团热气中穿过去。
三十秒。
她钻进了帐篷城。
探照灯的光柱从她身后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了她的背影。若拉蹲在第一个帐篷的阴影里,把兜帽拉得更低,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到正常频率。
她进来了。
帐篷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三百个帐篷,杂乱地排列在一块空地上,像是被随手撒出去的一把白色种子。帐篷之间的小路上铺着纸板和旧衣服,用来遮挡泥泞的地面。空气中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味道——红热病。甜腻的,像腐烂的水果,像过期的糖浆,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发酵、膨胀、即将炸开。
若拉站起来,沿着小路往里走。她走过那些帐篷,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有人在咳嗽,那种干咳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声音。有人在呻吟,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宣泄式的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的人已经哭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声哭的哭。
她走过一个帐篷的时候,帐篷的门帘掀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若拉低下头。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瘦的,指甲断裂了,指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手的主人在帐篷里面,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红色的眼睛,但不是很深的那种红──是初期的,还在燃烧的,还没有被熄灭的红色。
“水。”那个女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刮过,“求求你,水。”
若拉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水,拧开盖子,递进去。那只瘦削的手接过水瓶,颤抖着,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泥地上,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下雨的声音。
若拉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了整个帐篷城。帐篷城的尽头是一排用胶合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简易建筑,比帐篷稍微坚固一些,看起来像是诊所或者仓库之类的功能区域。其中一栋建筑的门口挂着一个用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布伦南诊所”。
若拉看着那个牌子,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