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但我的大女儿是觉醒者。CIA来找过她。他们说她要么加入,要么被隔离──她才十四岁。”
若拉把地图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他说。
第二天,若拉潜入了五角大楼。她的异能可以让她操控血液,不光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在五角大楼的通风管道里,她找到了三个安保人员,用异能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他们没有受伤,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在值班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盹。她在地下三层找到了储存清除名单的服务器机房。门是锁着的,密码锁需要四组八位数的密码。她用了一个小时破解了它。不是因为她技术好,而是因为布伦南给她的那份文件里包含了方舟实验室所有的默认密码。那些设计方舟的人,傲慢地相信没有人能走到这么深的地方。
第三天,她拿到了名单。若拉看着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名单上传到了P党的加密服务器,从那里分发给了全世界所有的媒体机构。BB,路透社,美联社,塔斯社。每一家收到了同样的一份文件,同样的两万个名字,同样的证据──证明美国政府准备屠杀两万名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因为他们知道太多,因为他们不愿意配合,因为他们在方舟上没有座位。
然后她被人发现了。
不是安保人员,不是CIA的特工,不是一个可以用异能解决掉的普通人,而是她的同类,一个异能者。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红热病的红,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他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再也无法忍受光明的红。
“你是LK-7。”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若拉看着他的脸,她不认识他,但血液是不会说谎的,她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你是LK-13。”若拉说:“我见过你的档案,你是1988年制造的,异能等级是A。”
LK-13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若拉想起了德米安──不,想起了V。LK-13是方舟实验室的产物。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被训练出来的、被派来杀她的武器。但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下面,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后面仍然有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一个被注射了吸血虫载体、被改造成了武器、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的人。
“你不用杀我。”若拉说。
“我知道。”LK-13说:“但我要杀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杀你,他们会杀了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若拉觉得他不是在说话,是在背诵一段他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他们会找到我,把我关回玻璃舱里,继续抽我的血,继续测试我的异能极限,继续看我能在红热病侵蚀下活多久。然后我会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一张白色的床单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和电极片。我选择死在这里。”
若拉看着他的眼睛。
暗红色的,深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让她内心发毛。
“你没有选择。”若拉说。“是他们替你选的。”
LK-13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你说的对,我别无选择,但假装自己有选择也是一种活法。”
若拉没有回答。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更不错误的选择。她选择了活着,继续活着,在每一个新的一天里重新选择一次。他选择了死去,在战场上,像一个战士,而不是像一个实验体。谁是对的?没有人是对的。谁错了?每个人都是错的。
“好吧。”若拉说。“那我们来战斗。”
他们打了七分钟。
五角大楼地下三层的走廊里,没有摄像头。方舟实验室的设计师们太自信了,他们不相信有人能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所以他们省掉了监控。没有观众,没有见证者,只有两个被制造出来的武器,在黑暗中,互相厮杀。
LK-13很强。他的异能是速度──快到若拉的眼睛跟不上,快到她的异能触手来不及反应,快到她只能用本能来躲避他的每一次攻击。他的武器是两把短刀,刀刃上涂着一种她没见过的毒药,那是方舟实验室的新产品,专门用来对付异能者的。她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毒药已经开始扩散,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肘,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她用左手握着魔剑。
她从来没有用左手战斗过,但她的身记得每一个她在决斗俱乐部里学到的动作,每一个她在MI6的训练场上重复过千百次的技巧,每一个她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魔剑在左手中嗡鸣着,血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她把LK-13逼到了走廊的尽头,他退无可退。他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然的情绪。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松开手,让短刀落在地上,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闭上了眼睛,选择像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样坦然地死去。若拉看着他,站了很久。然后她收起魔剑,转身走了。她没有杀他,她选择让LK-13自己做决定。如果他选择继续活着,他会从那个走廊的尽头站起来,捡起他的短刀,走出五角大楼,走进那个他从未真正生活过的世界。如果他选择死在那里,他会亲自让沾染毒药的匕首划破他的身体,亲吻他的血液,夺走他的生命。
若拉走出五角大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华盛顿特区的太阳从国会山的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那些纪念碑,那些博物馆,那些宽阔的林荫大道,在晨光中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国家的首都──一个没有被红热病、没有被方舟计划、没有被两万个即将被屠杀的名字污染过的首都。若拉站在宪法大道上,看着那轮太阳,觉得它和她在洛杉矶的格里菲斯公园的山坡上看到的那轮太阳是同一个,和她在内华达的沙漠里看到的那轮太阳是同一个,和她在伦敦的泰晤士河边看到的那轮太阳是同一个。
太阳每时每刻都照常升起。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P党的服务器。
“名单已公布。”
若拉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在宪法大道上,站在金色的晨光中,看着那些从家里走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两万个名字正在电视上滚动,不知道他们的政府差点杀了他们的邻居、同事、朋友、亲人,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差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他们只是走着,赶着地铁,买着咖啡,读着报纸,活着。
若拉觉得,也许这就是她战斗的意义。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真相──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是为了让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可以继续活着,继续走着,继续赶着地铁,继续买着咖啡,继续读着报纸,继续无知又朴素地活着,只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