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锚点做完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木长青到了。他不是从正门来的,是从后山那条几乎没人走的采药小径上来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晒干的草药,看着就像个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老采药人。要不是他腰间那根青木拐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翠色光泽,几乎认不出他是荒古玄木宗的当代行走。姜啸在观星塔侧面的厨房里接待了他。厨房里没什么好招待的,青丘从灶台上翻出一只粗陶壶,灌了一壶凉茶,放在桌面上。木长青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叠得很整齐的皮纸,摊开在桌面上。皮纸不大,约莫两个巴掌见方。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起毛,颜色也深一块浅一块,带着汗渍和不明来源的污迹。纸面上画着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但明确,标注着几处地名和箭头。木长青伸手指着地图上最东边的一个位置:“枉死城。”他收回手指,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冥府在东部区域最重要的据点。表面上的身份是一座废弃的古城遗址,常年被瘴气和毒雾笼罩,附近的散修和猎户都不敢靠近。实际上那里是冥府在东部区域的枢纽,炼化亡魂、储存咒术材料,调度周边区域的行动,全都经过这里。”“防卫力量呢?”姜啸问。“常驻守军大约两千。”“其中冥府本部修士约占三分之一,剩下的是从各地抽调来的亡灵傀儡和低阶咒术师。统领是一个叫骨渊的老家伙,金仙巅峰,专修骨系咒术,在冥府内部的地位仅次于幽无极。”木长青话锋一转。“但有一个突破口,每月十五,枉死城外围的瘴气,会因为地脉潮汐的影响出现短暂的稀薄期。持续大约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内金仙以上修为的人,可以在不触发外围预警阵法的前提下,穿过瘴气层潜入城中。”他抬眼看向姜啸,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今天是初九,距下一个十五,还有六天。”姜啸没有立刻回应,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皮纸地图。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径慢慢划过,在枉死城的位置停住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情报可靠吗?”“玄木宗在枉死城周边布了三年的暗桩,折进去七个人才摸清这些底细。”木长青的声音平静,但目光沉了一下,“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观星塔顶星镜运转时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填补了那段沉默。青丘站在灶台边上,一直没说话。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张皮纸地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爹,我也去。”姜啸转头看她:“你留在星神宫”“混沌迷踪大阵已经稳定了。”青丘说,“我可以在出发前重新校准一次阵法的能量循环,然后留下足够的混沌母光维持阵眼运转。只要不出意外,撑七天没有问题。”姜啸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直接否定:“等小黑到了再说。”木长青喝完那碗茶,没有多留。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把那幅地图留在桌面上“玄木宗和狐族的暗桩,在枉死城北面的黑风岭设有联络点,接头暗号写在地图背面。如果决定动手,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安排人手接应。”他背起竹篓,走出厨房门,沿着来时那条小径,消失在午后的树影中。当天夜里,小黑就到了。他不是走传送阵来的,是直接从龙渊飞过来的。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狂风,把观星塔广场边缘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刮得哗啦啦作响。他化回人形,肩上扛着龙骨战刀,随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一拢。大步走进厨房,往长凳上一坐,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那情报我看了。”小黑放下碗,抹了把嘴,“黑风岭那地方我熟,龙族早年在那一片有过据点,地形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枉死城我没进去过,但外围那片迷雾沼泽我飞过两回。”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摊开在桌面上。是一幅比他手掌略大的旧皮革地图,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地图上标注的区域和木长青那张皮纸地图高度重叠,但在枉死城西侧多了一条蜿蜒的虚线。“龙族早年留下的撤退通道。”小黑指了指那条虚线,“当年龙族和冥府还没撕破脸的时候,这条通道是双方默契的缓冲带。后来关系恶化了,通道就废弃了。但通道的入口应该还在,只是被沼泽淹了大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姜啸低头看着那条虚线,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青丘。“你刚才说,你能校准阵法,留下足够的混沌母光维持阵眼运转。”“嗯。”“保证七天内不出问题。”“嗯。”姜啸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青丘,看着她那双在油灯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片刻后他只说了四个字。“去准备吧。”青丘没有多言,转身走出了厨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随即转向地下三层的方向,消失在楼梯口。厨房里只剩下姜啸和小黑两个人。油灯里的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焰跳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小黑把那卷皮革地图收起来,塞回怀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椅子前腿离地,就那么晃悠着,低声开口。“你有没有发现,大侄女变了不少。”“哪里?”“比以前更稳了。”小黑说,“以前她做事,是憋着一股劲,想把事情做成给所有人看。现在是事情摆在她面前,她觉得该做就去做了,不在乎别人看不看。”他放下椅子的前腿,四脚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这变化挺好。”姜啸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气息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的山脉轮廓,看了很久。“老男人,枉死城这一趟,你打算怎么打?”小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姜啸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感受着石面在夜风中逐渐变凉的温度。“先摸进去找到骨渊干掉他,然后断了城内的传讯阵法,再清理外围的守军。”他顿了顿:“如果幽无极在城里,那就连他一起端了。”小黑沉默了几息,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多少轻松,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硬仗的一种确认,“行,那就去端。”接下来的六天,过得很快。青丘用了两天时间,重新校准了混沌迷踪大阵的能量循环,将阵眼的运转参数调整到一个不需要频繁维护即可稳定自持的状态。她从自己体内抽离了一缕混沌母光精粹,封存在阵眼旁边的备用节点中,作为应急能源,又将阵法的能量回路重新梳理加固了一遍。剩下的四天,她用来研究木长青留下的地图和小黑带来的那卷皮革地图。她用炭笔在纸上反复描摹枉死城周边的地形和路径走向,在几条可能的潜入路线上反复推演比划。她还抽了一个下午,跟着凌霜去了一趟星神宫的藏经阁。翻了几卷关于骨系咒术的古籍,将骨渊常用的几种咒术的施法特征和应对策略摘录下来,记在脑子里,然后把那些古籍放回了原处。姜啸这六天没有闲着。他每天清晨会在观星塔前方的广场上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坐在门槛上,把九幽剑拆开来,用一块旧布蘸着油,剑身每一寸都擦拭打磨一遍,再重新装好。他擦剑的时候很专注,指腹顺着剑身的纹路缓慢移动。他一边擦,一边感受着剑身传递回来的细微震颤。第五天傍晚,凌霜端着一碗粥过来时,看见姜啸坐在门槛上,正把一块磨刀石收进怀里。“尊者,明天就要出发了?”“嗯。”凌霜把粥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殿下那边,我帮她把地图誊抄了一份,用星神宫的秘法做了防水处理。沼泽地带湿气重,普通纸撑不了多久。”姜啸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心了。”第六天夜里,青丘把最后一份整理好的节点分布图交给星衍老人。图上标注了四枚坐标锚点锁定的位置,用朱砂圈出了最可能藏匿神盟节点的区域。她把图纸交给星衍老人后,没有再返回地下三层,而是回了自己那间静室,把银枪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物品:地图、解毒丹、备用的符箓。她靠在床头,闭着眼,没有真正入睡。黑暗里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天还没亮透,三道身影已经站在了落星峰山脚的传送阵平台上。晨雾很重,缠绕在脚踝处缓缓流动像一条浅灰色的河流。空气很凉,带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鼻腔渗入肺腑。:()九幽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