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末了还是鼓足勇气,将心底的忧虑尽数吐出:“若来日大魏真至穷途末路,后世史书必将这败笔记在陛下名下。以一时之快,换千古骂名,绝非明君所为。”
元璎未料到萧绥会突然将矛头指向自己,眉头倏地拧紧:“你放肆!”
这一声犹如雷霆震殿,元极宫中轰然回响。群臣登时心惊胆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震得不敢多言,齐齐伏地,衣袍在殿砖上铺展开来一片。
“陛下息怒!”众人异口同声,诚惶诚恐。
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元极宫,群臣低首匍匐,屏声敛息,不敢抬眼。唯有萧绥挺身跪在原地,毫无惧色。
她下巴微抬,直面帝王的威压:“微臣兼任御史中丞,直言进谏本就是分内之责。况且今日国难当头,许多话,臣若不说透彻,才是真正地失职!”
她目光如炬,声音愈发高亢起来:“方才高大人话里话外,意指臣心怀私情,做出了对不起陛下的事。臣只想说——此乃笑话!臣萧绥,镇北军主将,手握边防数十万兵马,肩负社稷安危。若臣真如坊间流言所言,因贪恋美色而与敌勾连通谋,那后果,岂止是区区三城失守这般简单?”
她狠狠一拧眉心,声色俱厉:“只怕平京城早已门户洞开!那时陛下与诸位大人,又如何能安坐于此殿之上,安然议事?”
元璎眼眸微敛,神情冷厉,长久未发一言,只默然凝视着萧绥。她目光阴沉,似在审度,似在思量。
叶重阳凝视着萧绥所指的方向,重重点头:“确实如此。若换我为北凉将领,必先择武原、丹岳之一,从边缘试探蚕食。贸然直取青隅,等同将自身置入包围。”
丁絮拧眉,语气急切:“说得是。可偏偏北凉人不但先夺青隅,还只用一日便将其攻下。次日更接连夺取武原。此等速度,根本不合常理!这三城皆是边关重地,屯兵不弱,城墙亦坚,粮草充裕。怎会短短五日间连失三城?除非——”
“除非敌人按图索骥。”夜色如墨,城门已闭。
厚重的巨门紧锁在铁链之下,城门楼上只余巡更的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盔甲摩擦的低响,好似夜色里压抑的呼吸。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自急驰奔来,由点到线,由线到雷。
一名兵士从困倦中惊醒,身子一激灵,连忙手持火把探出头。
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下但见一骑疾驰扑至门前,马口喷着白雾,鬃毛湿透,四蹄打滑,几乎要栽倒在雪泥中。
那驿骑浑身裹着尘霜,脸上是风雪划出的刀痕,双唇发白。他几乎是扑着翻身下马,脚还未站稳,便弯腰猛力拍打城门铁叶,发出的声音铿然震耳:“边急!十万火急军报!快开门——”
守门兵士探身喝问:“夜禁已下,何人擅闯!”
城下的驿骑早已力竭,肩背紧紧抵在铁门上,双膝几乎跪入雪泥。他抬手亮出一块铜符,仰头嘶声,声音破碎而急切:“夜行文碟在此!三城失陷,军机迫在眉睫!京畿危在旦夕!”
城楼上的火把摇曳,光影映出守门军士互相对视的面孔,眼底皆是惊惶。
终于,一声高亢的命令自城头压下:“解锁——”
铁链震响,犹如深夜的雷霆,厚重的门闩在火把照耀下缓缓抽起。城门轰然开启,一线漆黑裂口露出,冷风裹着急火扑面而来。
驿骑一把夺过缰绳,强撑力气翻身上马,几乎是撞着半开的城门冲入。火光在他背影后猛地拉长,伴随如雷的铁蹄滚入城内。
边关军报入京,向来先由鸿胪寺接报,再转呈兵部、中书省与门下省,层层递进。因萧绥是镇北军主帅,府中照例会有一份副本直送。
萧绥出声截断丁絮的话。语声落地,四人心头俱是一震。
萧绥做了个深呼吸:“臣自领兵以来,所行每一事皆为大魏计。边关稳,则百姓可安居;粮草足,则士卒可用命。臣守的是疆土,护的是百姓。若有一念偏私,便是辱没萧氏血脉,愧对先祖英灵!”
说着,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末了定在高聿铭身上:“反倒是一力推动刀兵,将百姓、与士卒性命全然抛诸脑后的,才是真正的国贼!暗地里怕是早与北凉勾连,适才如此卖力主战!”
高聿倏地回头,声音骤然拔高:“殿下此话,莫不是在暗指老夫?殿下可有证据!”
群臣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萧绥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刀,凛然逼视着高聿铭。她的声音缓慢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没有。”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冷意,语气意味深长:“不过迟早会有的。”
她回过头,冲着正前方的元璎高声陈奏:“臣恳请陛下,彻查究竟是谁在暗中下令,对贺兰瑄施以酷刑!此事绝非狱卒一时鲁莽,狱中之人岂敢擅作主张?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弄诡,蒙蔽圣听,妄图借此搅弄风云,以挑动战事!”
高聿铭心头一震,急急辩解:“陛下,臣——”
元璎忽地抬手,沉声制住了他的话。她端坐御座,威势不减:“萧绥,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大魏计。那朕问你,北凉连下三城,形势危急,以你之见,我大魏当如何应对?”
殿内寂然,众人皆将目光投向萧绥。
萧绥挺起胸膛:“臣昨日已传令各处守军,严守各关隘与渡口,加强防卫。并已拟定新的布防,每三日便换一套,绝不容北凉再得可乘之隙。”
说着,她俯下身,持笏叩拜:“臣与北凉交锋多年,知其虚实。臣请陛下恩准,立刻领兵出征,臣有把握在明年入夏前收复失地。”
“我介意什么?”卫彦昭被这话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思索片刻后才回过味儿来:“你是担心我碍于你的身份,心有芥蒂,不愿为你好好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