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有人跪了下来。那个老妇人跪了,那个中年男人跪了,那个举著安布雷拉標誌的年轻人跪了。
那个抱著孩子的母亲跪了。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
广场上几千个人跪在了石板地上,仰著头,看著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张著嘴,流著泪,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沉默比任何尖叫都更响亮。
那架无人机还在。它悬在半空中,镜头对准了伊恩,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无人机操作员的手指搭在发射按钮上,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看著屏幕里那个浑身笼罩在光中的人,看著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镜头都过曝了。
屏幕上一片白。
“该死!我在攻击什么人!”
他的手指从按钮上移开了。
“不对!”
对面街角那辆麵包车后面的火箭筒射手也看到了。他蹲在车后面,透过那个冒著烟的发射筒看著天空中那个光点。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他扔掉发射筒,站起来,跑了。
光越来越亮,从伊恩体內涌出,从他皮肤下面渗透出来。
那光开始向四周扩散了,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那光落在他们皮肤上,是温暖的,不烫,像春天的阳光,像母亲的手。有人脸上还掛著泪痕,被那光照著,开始笑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著那个悬浮在半空中、浑身笼罩在光里的身影,嘴唇动著,有人在说“上帝”。
有人在说“救世主”,有人在说“天使”。
那束光还亮著,比刚才更亮。光从伊恩身上散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光扫过广场,落在那些跪著的人身上,落在那些还在站著但腿已经开始发抖的人身上。落在摄像机镜头上。
电视机前,更多人跪了。里约热內卢的贫民窟里,一个光著脚的小女孩跪在泥地上,双手合十,眼睛盯著邻居家那台雪花闪烁的小电视。马尼拉的棚户区里,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头跪在木板床上,额头抵著床沿,嘴里念念有词。
约翰內斯堡的街区上,几个穿著破t恤的年轻人跪在人行道上,仰著头看著酒吧门口那台掛在高处的电视。他们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那种表情叫“终於”。
纽约曼哈顿那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前,禿顶老头站著,没有跪。他的手里攥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洒了一些在他的手指上。他的眼睛盯著墙上的大屏幕,盯著那个悬浮在光中的人影,嘴唇在发抖,脸色从红变白。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金丝眼镜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著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刺杀失败”的消息。他的表情没有老头那么夸张,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不停地刮,颳得塑料发出一声声细细的摩擦。
“这是什么?”
禿顶老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破音,“这他妈是什么?”
金丝眼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过刺杀计划,看过现场直播,看过狙击手的瞄准镜画面。子弹击中了,血也流了,那人从大楼里飞出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了。然后光来了。
那不是灯光,不是特效,不是任何已知的技术手段。
那是一束从天上照下来的光,没有光源,没有载体,没有任何物理学的解释。
金丝眼镜的眼睛盯著大屏幕上那个还在缓缓上升的人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如果他不是人————”
禿顶老头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如果他不是人。”金丝眼镜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不是人类,如果他真的是一上帝选中的人呢?”
这一刻。
就连金丝眼镜都不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