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有那凤姐儿,掌灯时分独坐房中,却攒著眉头,闷闷不乐。平儿捧了香茶进来,覷著她脸色,轻声道:“奶奶今儿个身上不大自在?”
凤姐儿长嘆一口气,道:“你哪里晓得!上月那几注放出去的利钱,至今没个著落,偏生太太那头又催著预备银子,我这手里一时竟周转不开,生生要憋闷煞人!”
言罢,沉吟片刻,眼珠儿一转,忽道:“走,隨我去寻可儿说话。”
平儿会意,忙取了件石青刻丝披风替她披上。
主僕二人踏著月色,逕往天香楼秦可卿房里来。
可卿正歪在锦榻上,坐著针线活儿,忙笑著起身相迎:“这会子怎么得空来了?也不先打发个人言语一声,我也好备下些茶果点心。”
凤姐儿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在那炕沿上重重坐下,那浑圆如满月的臀肉隔著湘裙压得炕沿都陷了几分。
她一把拉住可卿的手,亲亲热热笑道:“我的好可儿,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日是腆著脸皮,来跟你拆借几个钱使使。”遂將手头紧的缘由略说了说。
可卿听了,脸上顿现难色,蝽首低垂,半晌才飞红了脸,细声道:“婶子莫怪,实不相瞒,我这些年积攒的些微体己,前儿————前儿都给了他。如今箱笼里,竟是一分现银子也挪腾不出了。”
说话间,那对庞然大物隨著低头几乎要压到襟口。
凤姐儿一听,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顶门,气得臀肉乱颤,登时把那脸子一沉,指著可卿恨声道:“你啊你!一颗心肝儿全系在他身上,恨不得把肠子心肺都掏出来贴补他!只怕將来被人连皮带骨吞嚼了,还巴巴地替人数那卖身的银子呢!”
言罢,犹不解气,恨恨地啐了一口。
可卿却不恼,反掩口笑道:“婶子莫急。我虽没现银,手里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虽算不得上等体面,约莫也值几个钱。婶子若急用,只管拿去当了救急。”说著便要起身去开妆奩匣子。
凤姐儿连忙摆手拦住,摇头嘆道:“罢!罢!罢!我的小祖宗,你可饶了我罢!你那大官人是个什么心性,我还不清楚?若叫他知晓是我当了你的头面首饰,日后还不寻个由头,將我连皮带骨嚼碎了咽下去?我可不是那没眼色的蠢材!”
说著,霍地站起身来,那丰臀隨著动作猛地一弹,裙裾都盪开几分,便要抬脚往外走。
可卿还要挽留,凤姐儿已带著平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主僕二人出了天香楼,立在廊下。
凤姐儿拧著眉思忖片刻,脚下生风,又往薛宝釵房中而来。宝釵正指点著鶯儿打络子,见凤姐儿到,忙起身让座奉茶。
凤姐儿也不兜圈子,直说手里有几件首饰,想托她家当铺暂押些银子,周转几日便赎。
宝釵听了,放下手中针线,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凤姐姐,有句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凤姐儿道:“但说无妨。”
宝釵便道:“我听得贵妃娘娘不日便要归家省亲,届时各府誥命夫人齐聚,姐姐那些首饰都是御赐或上用的物件,若少了它们,如何装扮出个体统来?便是老太太、太太跟前,也显得寒磣。若老太太一时问起姐姐这些宝贝,姐姐该如何应答?难道直说押在薛家铺子里了?依妹妹浅见,姐姐还是再思量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凤姐儿被宝釵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竟愣住了,半晌才长嘆一声:“唉!到底是宝丫头想得周全!我竟是一时急昏了头,只想眼前了。”
说著,那精气神便泄了大半,懨懨地起身告辞。
月华如水,洒了一地清辉。
凤姐儿领著平儿漫无自的地在园子里踱步。
她心里盘算:要不,去林妹妹那里撞撞运气?可念头一转,黛玉虽有些梯己银子,却都是经贾母手籤押保管的,自己若去开口,老太太岂有不知之理?思来想去,只得罢了,闷闷地拖著步子往回走。
平儿紧隨其后,覷著凤姐儿愁眉紧锁,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奶奶,奴婢倒有个拙见,只是不知————”
凤姐儿头也不回:“有屁快放!”
平儿再凑近些,声音细如蚊蚋:“奶奶何不去寻寻大官人横竖他也是府里住著,偌大的家业,如今又是大大的官儿,便是那日放场烟火给蓉大奶奶取乐,怕不也费上数千两雪花银?手头想是极宽裕的。”
凤姐儿猛地剎住脚步,霍然转身!这一转,胸前堆雪骤起骤伏,臀后圆月更是急急一盪。
她眼睛瞬间亮了,抬手“啪”地一拍身旁廊柱,笑道:“噯哟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怎么就忘了这尊財神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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