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虎那面绣著狰狞虎头的大纛,在尸山血海之上,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中,被夜风缓缓吹动,猎猎作响。
一眾人等朝著道藏队伍方向扑了过去。
此时京城內。
刑部侍郎蔡修正在府中,忽闻稟报:太师府上的翟大管家来访。
蔡翛心头登时一紧。
这位翟管家,虽名义上是自家府上的管家,实则是从小跟著父亲蔡京长大的贴身小廝,情分非同一般。
论起父亲的信重,只怕比自己这几个亲儿子还要深上几分。
蔡翛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冠,亲自迎至中门,脸上堆起的亲热笑容:“哎哟,翟大管家!今日怎得空到我这来了?可是父亲大人有什么紧要吩咐?”
翟管家面上恭敬依旧,眼神却透著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隨蔡翛步入內厅,屏退左右,这才压低了嗓子,声音沉得像块铅:“您做失事儿了,太师爷————今日肝火甚旺。”
蔡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哦?所为何事?”
“江州那犯了死罪的宋江,”翟管家眼皮微抬,目光如针般刺向蔡翛,“被人劫走了。”
蔡翛一愣:“竟有此事?江州府是干什么吃的!”
翟管家不声音更低:“太师爷命老奴来问您一句,那宋江的死刑核准文书,您————为何未曾发往中书省用印?”
蔡翛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端起茶盏掩饰,乾笑一声:“咳,这等微末小事,竟也劳父亲大人掛心?不过是个草寇,文书早晚————
“太师爷说了:”翟管家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严厉,“官家信重的是太师爷,不是您!您掌著刑部,这死刑犯的卷宗文书,便是天大的干係!今日若有人查出,本该立决的犯人,卷宗上却缺了中书省的红印存档————这便是铁证!是授人以柄!是足以让官家震怒、追索到您头上万劫不復的死罪凭据!”
蔡翛被说得脊背发凉,额角微汗,兀自强辩道:“翟管家言重了,言重了————哪————哪就这么严重了?”
翟管家缓缓摇头,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冷冷道:“太师爷还说了,倘若您还是这般轻忽怠慢、不当回事的態度————那明日,您这刑部的官袍印信,就自己上表辞了吧,也免得————日后惹出祸来。”这话已是不留半分情面。
蔡翛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险些拿捏不住。
翟管家却还未说完,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一事,太师爷————更是怒不可遏。外头————已有不堪的传闻,说——说府上的奶奶,行为不检,如今京城上下传的满大街都是。此事,您可知晓?”
蔡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又羞又怒又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父————父亲他————连这事都知道了?”
“您糊涂啊,如今京城谁不知!”翟管家目光锐利地盯著他,“太师爷严令:不管您用什么法子,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姦夫揪出来!给蔡家、给童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否则————”
蔡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且回稟父亲,请他老人家宽心————那个————那个不知廉耻的淫妇,还有她那姘头————我蔡————掘地三尺也必揪出来!给蔡家、给童家一个交代!”
等到翟管家一走,蔡修霍然起身,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铺著厚绒地毯的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脚下的柔软丝毫不能缓解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刑部侍郎!掌管天下刑狱,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那硃笔一勾,便是人头落地!
那印信一盖,便是铁案如山!
这权柄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醇酒,一旦沾唇,蚀骨销魂,岂是父亲说一句放下,自己就能放下的?
那笔锋流转间定夺人生死的无上威势,那府衙內外敬畏的眼神————这一切,难道就因为一个草寇文书延误,一个家门丑闻,便要生生断送?
他猛地停住脚步,麵皮涨得发紫,眼中血丝密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著怨恨不甘和绝望的戾气直衝顶门:“父亲————父亲!你————你好狠的心肠!你这是————这是要逼死儿子啊!这可是你逼我的!”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绝取代了恐惧。
他猛地转身,几步衝到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对著外面厉声喝道,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裂帛,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来人!!把那个贱人————把奶奶房里,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不留,统统给我拿下!锁进西厢耳房!本官————要亲自审问!”
隨著这声令下,原本沉寂的侍郎府邸瞬间被打破。急促的脚步声、惊恐的哭喊声、粗鲁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这头蔡翛府上一片喧譁,想是个不眠之夜。
而那头贾府宝玉翻来覆去睡不著。
却说袭人,一路魂灵儿都似丟在了那浴桶里,脚下虚浮,好容易回宝玉房中。
甫一进门,那胸口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