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连日奔波,又廝杀脱力,腹中早是雷鸣,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风捲残云般吃了。
酒足饭饱,那乏劲儿便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就在厢房那铺著锦褥的炕上,头挨著枕头,便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哪知这好梦不长,仿佛才合眼,便听得那房门被拍得山响,咚咚咚如同擂鼓!
两人梦中惊觉,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睡眼惺忪间,只见房门洞开,灯火通明处,梁中书倒背著双手,当先踱了进来。
他身后影影绰绰,跟著七八条精壮汉子,俱是府中心腹侍卫,一个个按著腰刀,面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似鹰隼,悄没声息地已將这小厢房堵了个严严实实,呛哪哪拔出半截雪亮的腰刀围住二人,寒光映著灯火,直逼人眼目!
刘翊与李孝忠心头一凛,困意登时飞到九霄云外。
刘翊性子暴烈,一股怒火直衝顶门,霍然起身,双目圆瞪如铜铃,直勾勾钉在梁中书脸上。
李孝忠也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梁中书见他二人怒髮衝冠的模样,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两位莫急,莫动气!二位都是万夫不当的英勇之士,本官心中敬重。今日无论如何,断不会为难你们分毫。”
他顿了顿:“只是————二位这身本事,实在太过惊人了些。本官也是凡人,怕待会儿言语之间,若有个谈不拢,二位一时性起,做出些——嗯——————不体面的事来,伤了和气反为不美。故此略加防范,不过求个稳妥,望二位体谅则个。”
刘翊面色沉稳抱拳道:“不知梁大人深更半夜,摆下这等阵仗,要与我等谈”些什么?”
“问得好!”梁中书面色一整,显出几分郑重,“本官亲自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
若按官场旧例,二位身为军前士卒,临阵未能死战到底,便是活著回来,按律也是死罪!
纵使擒了那田彪,將功折罪?嘿嘿,这功过如何折算,是抓是放,是赏是罚,是生是死————”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锐利,“皆在本官一念之间!若此刻便將二位锁拿下狱,投入死囚牢中,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本官更是问心无愧!”
李孝忠沉声道:“梁大人既有此言,想必心中已有定计。还请大人明示,究竟要我兄弟如何做?”
梁中书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頷首道:“两位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好办,本官怕的便是你等不识上下高低。”
他向前踱了一步:“方才本官已提审过那犯人,名田彪,验明正身,確是那祸乱一方的强寇田虎的亲兄弟。你二人所言非虚,能生擒此獠,確是大功一件!只是这份功劳,本官————却不得不借来一用!否则,折损了两千湘军精锐,又搭上三员朝廷大將的性命,这一笔笔的血债,这一关————本官头顶这顶乌纱帽,怕是扛它不住,要发飘了!”
那刘翊与李孝忠听罢梁中书这番“肺腑之言”,四目相对,眼神里俱是复杂难言。
李孝忠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梁大人既肯推心置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等也非不识抬举的浑人。要如何配合,大人只管命令便是!”
梁中书见二人如此上道,抚掌笑道:“痛快!到底是明白人!此事说来却也简单:本官麾下原有三位都领,押运万寿道藏途中,竟敢阳奉阴违,不听號令,擅自折返!这才不幸中了北部巨寇张万仙残部的埋伏,以致————唉,全军尽歿!幸得本官洞察先机,闻讯即火速点起精兵强將,星夜驰援!一番浴血苦战,终將强人杀退,更於乱军之中,生擒贼酋一员大將!本官帐下两位忠勇之士—李孝忠、刘翊,当记一功!”
梁中书他瞥了二人一眼:“二位放心,待此事奏报朝廷,论功行赏,一个实打实的校尉前程,那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李孝忠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讥誚,低低“嘿”了一声:“梁大人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手段!我二人拼死拼活,捉了那田虎的亲兄弟,泼天也似的大功,到头来只换得个小小校尉;大人您呢?轻轻巧巧,便把折损两千人马、死了三员大將的泼天罪劳,生生变成了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泼天功劳!佩服,佩服!”
梁中书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凝固,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李孝忠。
厢房里的空气骤然一紧,侍卫们按著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
刘翊见状,心头一凛,连忙抢前一步,深深一揖:“梁大人息怒!李兄弟是个直性子,言语间多有衝撞,大人海涵!此事本就该如此办理,再好不过!我二人唯大人马首是瞻,但有吩咐,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梁中书见刘翊如此识相,脸色稍霽,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刘翊却並未直起身,依旧躬著腰:“只是————只是卑职斗胆,还有一桩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大人,那田虎一干人等显是积年悍匪,凶狠狡诈。。。。。!”
梁中书点点头:“尔等所虑,本官岂能不知?早已未雨绸繆!报捷请援的快马,本官早已遣出!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一经查实,此番作乱者,乃巨寇田虎並北地剧盗张万仙之残党!此獠纠合亡命,啸聚山林,復起狼烟,竟拥数万之眾,悍然围攻大名府!贼势滔天,危如累卵!伏乞天顏震怒,速发天兵,剿灭凶顽,解大名倒悬之危!”
刘翊与李孝忠听得此言,心中寒气直冒,对视一眼,这梁大人既然如此肆无忌惮说出来,便是让自己二人画押了!
那田虎残部与张万仙党羽,七拼八凑不过几千之眾,到了梁大人口中,竟成了数万悍匪、贼势滔天!
如此一来,两千湘军覆没、三员大將战死的滔天罪责,非但烟消云散,反全成了他梁中书运筹帷幄、临危不乱、死守孤城的泼天功劳!
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刘翊抱拳说道:“大人!大人深谋远虑,卑职嘆服!我二人定当全力配合!可这几千强人,此刻正如蝗虫过境,在大名府周遭烧杀抢掠!大人若真箇死守不出,坐等朝廷大军————只怕等援兵到来,这方圆百里,早已是十室九空,遍地焦土了!百姓何辜啊!
李孝忠抱拳道:“大人!城中尚有六千精锐禁军两千厢军!何须枯等?只需调拨两千厢军出城,虚张声势,尾隨袭扰;再遣四千禁军出城,寻隙截杀,互为特角!足可將这几千乌合之眾歼灭,最不济也驱赶向北,远离人烟稠密之地!如此,既能保得地方百姓少受荼毒,又不耽误大人向朝廷报捷请功!此乃两全之策,万望大人开恩!”
梁中书猛地一拂袖,厉声呵斥道:“住口!刘翊、李孝忠!尔等好不知进退!如何调兵遣將、保境安民,此乃本官职责所在,关乎朝廷体统、军国机要!岂是尔等小小军汉该妄加置喙、指手画脚之事?”
不再给二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梁中书对著门外断然喝道:“来人啊!取供状来!伺候两位——画押!”
话音未落,只见师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早已捧著一纸墨跡淋漓的供状和一支蘸饱了墨、笔尖犹自滴著墨滴的毛笔递到了刘翊和李孝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