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那位“好父亲”——呵——当真是——老昏聵了!”
翌日清晨,紫宸殿內。
钟鸣低沉,百官肃立。
大官人亦列席朝会,垂首恭立,神色凝重。
御座之上,官家面色平静,待眾臣礼毕,方缓声开口:“西夏遣使,意欲求和。诸卿,议一议吧。”
殿中沉寂片刻。
总领三省、位极人臣的太师已少有先发言,可今日,蔡京竟率先稳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陛下,老臣以为,和议当允。其一,战略之需。”
他语调平缓说道,“童枢密定下的国策大略,乃是西线压制,全力北图”。此略核心,在於避免两线作战,集中国力应对幽燕契丹之患。如今夏人慑於我兵威,主动乞和,正可顺势將其羈於西陲,化干戈为玉帛,使我大宋得以腾挪出巨万钱粮、数十万精兵,倾注於北境。此乃实现枢密方略之捷径,事半功倍。”
“其二,国力之艰。”蔡京话锋微转,语气更显沉鬱,“陛下明鑑,近年天灾兵祸连绵,江南大旱。北方巨寇虽平,然疮痍未復,百业凋敝,流民亟待安抚;黄河连年溃决,去岁河工耗费国库近半,今岁修防之费尚无著落。更兼各地仓储空虚,粮价腾贵。朝廷財赋,实已左支右絀,寅吃卯粮。”
他深吸一口气,“若再倾国之力,於西陲穷兵黷武,纵有小胜,恐伤及国本元气。非但北图大业受阻,更恐激起东南、中原民变,动摇社稷根基。当此之时,以和止战,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蔡京言毕,太宰兼门下侍郎郑居中与少宰兼中书侍郎余深,几乎同时向前半步。
郑居中鬚眉微动,声调清越而恳切:“太师老成谋国,洞悉时艰。战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西夏既服软,正可藉机息兵养民,使北方財赋得以復甦,河工水利得以续建。此乃泽被苍生、稳固社稷之仁政。”
余深本就是蔡京的人,更是紧隨其后,沉声应和:“郑相所言,深合圣心仁德。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连年征战,民力疲敝,赋税沉重。允其求和,示我天朝怀柔之德,亦可暂解黎庶倒悬之苦,使朝廷能专注賑济灾伤,恢復民生。此和议,利在千秋。”
朝堂一眾清流士大夫纷纷附议都言谈和。
此时。
班列中一声断喝如金石交鸣:“臣万死不敢苟同!”
枢密使童贯昂然出列,身姿挺拔如松,紫膛脸上目光如炬,直射御前:“如今西边战机稍纵即逝啊,陛下!”
童贯大声说道:“刘法统帅西军,自去岁以来,连破夏贼,光復仁多泉城、割牛城等军事要隘,兵锋已直抵统安城下!此乃西夏右厢心腹之地,门户洞开!横山天险,控扼西夏半壁,其地丰饶,更拥盐池之利。”
“我军士气如虹,正可挟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夺取横山!一旦横山在手,则马场竟归我大宋,西夏膏腴之地尽失,其国將如断臂之虎,再无威胁我西陲之力。此乃太祖、
太宗、神宗皇帝梦寐以求之战略態势!此时若允和议,无异於纵虎归山,前功尽弃!將士们血染黄沙换来的大好局面,將付诸东流!”
“其二,国威军心所系!”童贯胸膛起伏,语气更显激昂沉重,“陛下!自绍圣、元符以来,乃至本朝初年,西夏屡叛屡侵,劫掠边民,视我大宋如无物!今幸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方得此扭转乾坤之机。”
“若因些许钱粮之困便息兵言和,非但寒了前线数十万浴血將士之心,更令四夷轻我大宋,以为我朝外强中乾,可欺之以方!军威不振,何以慑服群丑?何以北图幽燕?唯有乘此大胜,犁庭扫穴,彻底打垮西夏脊樑,方能震慑契丹,扬我国威於宇內!此乃奠定万世太平之基业!”
童贯之言一出。
知枢密院事邓洵武、门下侍郎白时中、张邦昌等人、蔡京长子蔡攸等人,纷纷出列,声浪叠起:“枢相明见万里!横山乃夏人立国命脉,岂容错失良机?”
“昔日神宗皇帝五路伐夏,功败垂成,皆因未能竟全功。今日天赐良机,正当毕其功於一役!”
“议和?无异於养痈遗患!待其喘息復元,必再为边患!徒耗国力耳!”
更令群臣侧目屏息的是,蔡京之子蔡翛,竟也默然却坚定地站到了童贯身后的队列中!
万万没想到,连这蔡修也入了反水的伙!
蔡太师膝下两个能站在金鑾殿上的儿子,竟双双投了敌营!
殿內空气仿佛冻结。
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惊疑、或幸灾乐祸,皆聚焦於立於百官之首的蔡太师。
蔡京眼帘低垂,面上如古井深潭,不见丝毫涟漪。
童贯见蔡修站定,眼底锐光一闪即逝,再次向御座躬身:“陛下!蔡太师谋虑深远,老成持国,臣素来敬服。然则,太师年事確实已高,这身子骨嘛——便是上殿面圣,也蒙陛下天恩体恤,特赐了座儿才能有始有终,支撑到朝会散去。臣以为,太师为国操劳一生,实该颐养天年,享享清福了!””
他话语微顿,冷笑道:“太师膝下两位贤郎,蔡攸、蔡翛,皆当朝俊杰,乃是太师一手教出,其才智韜略,那是一点不输太师当年,这二人亦以为,值此千载难逢之机,当以雷霆之势,廓清西鄙,永绝后患,儿子如此,父又何言?此非臣一人之见,实乃军心所向,国运所系!伏乞陛下洞察乾坤,乾纲独断,准臣等挥师西进,一举底定横山,扬我大宋赫赫天威!”
偌大紫宸殿,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壶滴漏之声,清晰可辨,更添压抑。
官家的目光,在蔡京那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低头恭敬的蔡攸、蔡翛,终是轻轻抬手:“西事,童枢密所见甚是,就这么著吧,拒绝西夏和谈。著枢密院、陕西诸路,整飭军备,剋期进兵,务求全功。勿懈。”
一眾清流还要再劝,官家大袖一挥:“就这么定了!”
又是一番殿议,中途还休息两轮,官家赏了顿饭。
站得这群大臣是腰酸背痛,直到午后才散了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