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著便转向王子腾,笑眯眯问道:“王將军,敢问贵造是————?”
王子腾报了生辰。
林灵素一听,又是闭目掐指一算,睁开双目抚掌大乐,对官家稽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將军这八字正合天时,煞气冲霄,正是那北方叛逆的催命符、勾魂使!由他掛师,定能犁庭扫穴,奏凯而还!此乃天佑我朝!”
一直未曾开口的蔡京此刻才慢悠悠睁开半眯的老眼,咳嗽一声,压住了殿中嘈杂:“陛下,老臣愚见。这行军打仗,评定国策,岂有只靠掐算八字、扶乱占卦的道理?
纵然林真人道法通玄,算无遗策——可军国大事,社稷安危,当以庙算为上。”
“林真人道法通玄,所言天意,自当敬听。然调兵遣將,更需稳妥周全。——既然林真人也说王將军八字大吉,西门天章又自告奋勇,不如就依老臣浅见一—两人同去:西门天章轻骑先行,稳住阵脚,固守待援,探明虚实;王將军统大军隨后压上,犁庭扫穴!互为犄角,首尾呼应,岂不万全?”
官家正被吵得头昏脑涨,一听蔡京这法子,顿觉豁然开朗,龙顏大悦,拍案道:“太师老成谋国!此言甚善!就依太师!西门卿、王卿,你二人速速准备,即刻领兵出发!务必同心戮力,剿灭逆贼!”
说完站起身来就走。
一眾大臣只得纷纷退离。
而大官人领了旨意,刚步出紫宸殿那高阔的门槛,未行几步,便听得身后脚步声急,高喊他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那王子腾王大人。
王子腾紧赶两步,抢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团热络的笑,拱手道:“西门大人留步!西门大人胆识过人,敢以八百搏数万,这份气魄,兄弟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他嘴里说著佩服,话锋一转,“只是————这带兵打仗,刀口舔血的勾当,可不是剿几个山贼草寇那般儿戏!大人那八百团练,平日剿匪定然是所向披靡,可对上那群杀红眼、
豁出命的叛逆,怕是——有些力所不及!”
他乾笑两声:“西门大人,依兄弟愚见,大人千金之躯,犯不著亲身涉险,不如隨我的大军一同开拔,也好有个照应,彼此倚靠,方为万全之策,你我京城譁变同舟共济,多亏了大人运筹帷幄,这次就让我替大人分忧!”
大官人闻言,脸上笑容纹丝未动微微眯了眯,拱手还礼道:“王大人拳拳盛意,本官心领了。大人统领雄兵,自是要稳扎稳打。本官此去,不过是替王大人打个前站,探探那群逆贼的虚实深浅,摸摸他们的老窝底细,也好为大人大军压境扫清些障碍。先行一步,为王大人趟路耳。”说罢,也不等王子腾再言,转身便走。
王子腾望著大官人那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化作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鼻翼翕动,冷哼一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死活——”
“王將军!”一个带著几分飘忽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王子腾扭头,只见林灵素不知何时已悄然踱至他身旁,那柄雪白的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掛著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凑近些低声说道:“王將军,事不宜迟,按计划行事,须得快马加鞭,即刻开拔才是正理!你要晓得————”
他左右瞟了一眼,確定无人偷听,才用气声道:“梁子美那急报,水分不小!我这边得到的密信,这田虎等人围城的逆贼,满打满算不过五千出头,且並没有围城,而是先攻馆陶,再北上谋根!如今还多了个西门天章这样的变数,虽说他那八百团练顶不了大用,可这西门天章多少次做出令人惊奇的事儿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万一被他撞了大运,捡了现成的便宜,抢先一步解了大名府之围————嘿嘿,那我这百般布局,这泼天的功劳,可就————”
王子腾心头一凛,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迟疑,抱拳沉声道:“真人金玉良言,点醒梦中人!末將这就回营点兵,星夜兼程,绝不耽搁分毫!”说罢,也顾不得礼数周全,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宫门外,蔡京的马车在暗处等候。
大官人掀帘钻进车內,蔡京笑道:“你且老实告诉我——此去剿贼,你心里,究竟有几分把握?”
大官人迎著蔡京的目光,低声笑道:“恩相明鑑。把握么————七八分总是有的。”
蔡京盯著他看了片刻,仿佛要穿透他皮肉看进骨子里去。
半晌,那枯槁的喉头才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眼皮重新耷拉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精光,点了点头:“大丈夫行事,寻机於天地之间,便是有三分把握,就敢豁出命去搏一搏;若有五分成算,便足以掀风搅浪,火中取栗!你既有七八分——!这等便宜,不伸手去捞,岂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嗯————”
他顿了顿:“既如此,老夫便替你绊住王子腾三日脚程,让他那三万大军,在汴梁城外多晒三日太阳!”
紧接著,那枯指又是重重一叩!
“三日之后!若是你还未有捷报飞马传回,大名府城头还未见你的旗號————那便休怪老夫放他王子腾过去了!”
他浑浊的眼珠斜睨著西门天章,“总不能只为你一人贪功,就耽误了剿灭叛逆的大事,坐视那大名府周遭州县,生灵涂炭,尽成焦土枯骨!!”
大官人闻言,立刻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岂敢因私废公,误了朝廷大事?轻重缓急,学生心头明镜似的!”
他抬起头笑道,“学生————叩谢恩相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