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奉三衙之命,按祖宗旧例,要“点检虚实”。
这三万禁军虽归王子腾武官节制,那花名册和兵籍却捏在三衙文官手里。
这“点检”的名目向来是听著堂皇,实则是例行刁难,刮油水的勾当。
一伙子人钻进营里,东挑鼻子西挑眼。
这个说:“张三这廝,年纪忒大了些,鬚髮都白了,怕不是冒名顶替?”
那个嚷:“李四这黄口小儿,嘴上毛都没长齐,如何当得禁军?莫不是吃空餉?”
七嘴八舌,扯皮了半日,等到王子腾脸都黑了,方才勉强过了点验。
末了还要王子腾亲自用章画押,確认这三万人“无病无癆,甲冑鲜明,刀枪无锈”。
王子腾强压著怒火,自家盖了印信。
如此又耽搁了一日。眼见日头西斜,他顶著黄昏又扑到户部,追问粮草事宜。
仓部郎中和金部郎中两个老油条双双迎出来,面上堆著笑,嘴里却像抹了油:“殿帅辛苦!辛苦!这粮草马匹,圣旨煌煌,我等岂敢怠慢?只是————这三万人的嚼裹,实在不是小数儿!中间全靠著汴河漕运,得按纲来走。如今这漕河上,船挤船,人挨人,排著长龙哩!再者说了,这沿途各州县支移转运的费用,还未交割清爽————”
王子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砚乱飞,指著金部郎中的鼻子:“放屁!剿匪的军费,难道不是早已拨付?!”
那郎中皮里阳秋地一拱手,脸上笑容不变:“殿帅息雷霆之怒!钱名目是拨下来了,可实打实的您这三万人的赡军钱,还得从各路的经制钱里一分一厘地挤出来。我们倒是可有让您先欠著,挪其他的款项,可这帐目嘛,盘根错节,乱麻一团,总要细细核对清楚,才敢发放。您老————再容我等一日?”
王子腾气得浑身乱颤,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打算先引兵出城,把部分粮草运出在城外驻扎。
谁知开封府衙役又飞马来报:大军出城,车马輜重浩荡,恐惊扰市井,阻塞御道,须得分批、择时缓缓而行,务必避开早朝、午朝!
这一番缓缓而行,又不知耽误了多少时辰!
可怜王子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六部九卿各衙门间穿梭奔走,脚不沾地,嗓子都骂哑了:“一群酒囊饭袋!只知推諉扯皮的醃攒泼才!前方將士浴血,尔等却在此处踢皮球、
打太极!误了军机,本官定要参得你们丟官罢职,永不敘用!”
他拍案怒骂,声震屋瓦。
可任凭他如何咆哮,那些衙门的胥吏师爷,个个都是泥鰍托生、琉璃蛋转世,滑不留手。
脸上堆著諂笑,嘴里规矩、章程、体例、祖宗法度念得山响,一躬到地,礼数周全,却把个天大的军务推得乾乾净净。
这里头虽然有蔡京的授意,可更多的是这大宋官场百年来盘根错节的陋习,岂是一道圣旨就能涤盪乾净的?
干刮油水、吃拿卡要,早已是浸到骨子里的营生!
他们原本指望著这等大军调动的肥差,能像往年一样,从粮秣、车船、骡马、乃至兵士的点验中,层层扒皮,捞个盆满钵满。
可如今这官家“专项专办”的名头压下来,一眾官吏生怕王子腾真箇豁出去面圣告御状,捅出大篓子。
油水既然不敢明著颳了,那腔子里的热乎劲儿,自然也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登时凉了大半截!
办事?
自然还是办的,圣旨压著嘛。
可没有油水,那態度,便透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刻板与敷衍,甚至隱隱带著几分“老子不痛快,你也別想痛快”的怨气。
好容易诸事磨蹭停当,王子腾这才心急火燎,星夜兼程赶往大名府。
一面是西门大官人持金牌、乘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流星赶月般直扑大名府。
一面是王子腾统领的三万雄兵,却被官场积弊与暗中掣肘死死拖住,寸步难行。
大名府城头,六月日头毒辣。
梁中书刚处置完政务,一个皂衣小吏连滚带爬地抢上堂来,气都喘不匀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报报府尊大人!衙门外有自称是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府上的家人,唤作燕青的,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来报!”
“卢俊义?”梁中书那白胖脸上的肥肉微微一抖。
这名字他熟得很!
身为这大名府的一府之尊,少不得要受本地豪绅巨贾的宴请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