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唾沫横飞,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个理由,条条在理。
城头上的气氛一时有些鬆动,几个武官眼神闪烁,似有赞同之意。
李孝忠见状,心头一喜,腰杆挺得更直,只道这番话说动了梁中书。
岂料梁中书缓缓转过身,那张白胖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有一层冰冷。
他看也不看李孝忠,目光扫过眾人:“休得聒噪!贼势不明,岂可轻举妄动?大名府乃河北重镇,本府身负守土安民之责,首要在一个稳字!传我將令:四门紧闭,滚木石备足,弓弩上弦,火油金汁齐备!
全军谨守城池,擅言出战者斩!好好给本官守住这大名府,便是尔等的本分!”
李孝忠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满腔热血瞬间冻住,继而化作熊熊怒火!
他一张黑脸涨得发紫,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指著梁中书的鼻子,破口大骂:“梁————梁大人!你————你————满城文武,儘是些不懂兵的酒囊饭袋吗?!这他娘的就是疑兵!是纸糊的老虎!放著现成的功劳不敢去捡,缩在城里当王八!老子————”
“放肆!”梁中书勃然变色,厉声断喝,声震城楼!他那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指著李孝忠呵斥:“李孝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府面前咆哮公堂,指手画脚?!来人!给本官將这狂悖之徒叉下去!重责二十军棍!让他醒醒脑子!”
旁边的刘翊慌忙死死抱住暴怒欲狂的李孝忠,一边用力往后拖拽,一边连连哀求:“府尊大人息怒!息怒啊!李兄弟莫要衝动!莫要衝动!”连拉带拽,总算把兀自挣扎怒骂的李孝忠拖离了城楼。
梁中书倒也不追究,铁青著脸,拂袖下了城墙,一肚子邪火地回到戒备森严的知府衙门后堂。
师爷覷著梁中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凉茶,压低声音道:“东翁息怒————方才城头,那李校尉所言————似乎————似乎也有几分歪理?那贼兵,看著是有点————”
梁中书接过茶盏,重重地顿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嗤笑道:“歪理?哼!你当本府是瞎子?是傻子?那点虚张声势的把戏,本府岂能不知?別说派五百,就是派三百精骑出去,一个衝锋,是真是假,立时就能戳破这层窗户纸!”
师爷一愣,更是不解:“那————那东翁为何————”
“为何?”梁中书冷笑,“破了这疑兵,然后呢?然后本官就能点齐兵马,出城去寻那田虎主力决战吗?去哪里寻?馆陶县?贏了,固然是泼天的功劳,可万一有个闪失呢?
万一真是调虎离山,为的就是调出了大名府主力,给与伏击呢?大名府若是有失,本官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这大名府数十万百姓还要不要?”
“更何况——前番折损的那两千厢兵,这帐还没抹平!接连又丟了万寿道藏,若此番再添伤亡,本官如何向朝廷,向官家交代?守住大名府,寸土不失,官家面前,本官便是临危不乱,守城有功”!这功劳,稳稳噹噹!至於那城外草寇是疑兵还是主力,是死是活,自有朝廷大军来料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於那个李孝忠————还有那个拉架的叫刘什么的?哼!
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头!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留著迟早是祸害!大名府这座小庙,容不下这两尊惹祸的瘟神!师爷,你即刻行文!”
“请东翁示下?”
“北面真定府路总管司,西面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不是年年都叫嚷著边军缺员,索要將佐吗?”梁中书淡然道,“就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连同他们的履歷文书,一併举荐过去!省得留在这里,整日聒噪,给本官添堵!”
师爷心领神会,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躬身道:“东翁高见!”
按下燕青回稟卢俊义不表。
却说那岳飞岳鹏举,此刻正藏身於馆陶县一处旅馆中,一等便是两日。
他如同一头被困在樊笼里的猛虎,这两日间,他篤定田虎这群强人怕是会凯覦馆陶县,便时刻捕捉著城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更盼著大名府方向能传来援兵的马蹄声!
然而,两日过去,除了馆陶县城头那稀稀拉拉、毫无警惕的守军身影,城外只有一片死寂,连大名府方向飞来的鸟雀都未曾带来半点好消息!
岳飞急得两眼通红,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他深知贼人隨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这馆陶县如同一座不设防的粮仓,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梁中书的援兵————终究是镜花水月,指望不上了!
眼见日头渐渐偏西,將馆陶县低矮的城墙和杂乱的屋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
岳飞心中那等援兵的指望,如同这西沉的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留下满腹的焦灼与冰凉。
他早已寻过馆陶县令!
可那县令老爷,是个终日泡在酒瓮里的糊涂虫!
衙署里酒气熏天,案牘上积灰寸许。
岳飞陈说厉害,將那两千厢军被绞杀,五百禁军被无声剿灭、万寿道藏被劫、强寇可能图谋馆陶的警讯和盘托出。
那县令却醉眼乜斜,打著酒嗝,喷著隔夜的餿气,挥著油腻的胖手嗤笑道:“岳————
岳校尉?多————多虑啦!大府周。————承————承平多少年了?嗯?那————那贼人抢了恁多宝贝,早————早该躲进深山分赃快。去了!攻————攻我这馆陶小县?图————图个啥?就图————图我这满城————满城穷棒子?哈————哈哈!笑话!笑话!再说,若是这等强人来,这百来个厢军又。。。。又如何防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