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大官人用马鞭轻轻敲打著自己的掌心,语气閒適的笑道,“本官为何要杀他们?说得在理,你这条命,暂且寄在本官这儿,跟著听用。若是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本官麾下位置虽多,却也不养一个莽夫。明白?”
孙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內衫。
他苦笑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哑声道:“小人……小人斗胆猜上一猜。这天下人的死活,说穿了,不过有用、无用四字。这些人,不过是些无名无姓的贼骨头,留著性命押解回京,送进刑部大牢,除了多费些米粮,多添几份麻烦的口供,让那些京里的老爷们扯皮推諉,反倒给大人您添堵惹臊!於大人您……半点好处也无!”
“杀了他们,他们的尸体脑袋就是实打实的军功!此间战报,报上去多少,如何报,那还不是大人您硃笔一挥,乾坤独断的事?小人……小人愚见,大人这是……快刀斩乱麻,既省事,又添功!死人……才是最省心最管用的物件儿!”
“哈哈哈!好!好一个“死人才是最省心最管用的物件儿』!好一个“有用无用之说』!”大官人抚掌大笑,“果然不愧是田虎手下头一號的明白人!是个人物!行,你这颗脑袋,本官收了!”他略一沉吟,问道:“家中可还有亲眷掛碍?”
孙安心中一凛,不敢隱瞒:“回大人,父母早亡,结髮妻子也已病故多年……唯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忠,如今……如今在晋寧府討生活。”
“嗯,”大官人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本官自会派人,妥妥噹噹地將他接来与你团聚。你且安心跟著朱仝,戴罪立功吧。”
“谢大人活命之恩!小人必当肝脑涂地!”孙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一旁的朱全立刻上前,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標下定当严加管带!”
这时,关胜引著唐斌上前。
大官人目光扫过唐斌,笑道:“既是引荐的人,想必差不了。唐斌,你就跟著关胜,做个副手吧。用心当差,自有前程。”
唐斌和关胜闻言,大喜过望!
唐斌更是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谢大人恩典!属下定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大官人不再多言,策马入了馆陶城。
那小小的县衙內,知县和县丞早已抖得如同筛糠,面无人色地跪在阶前。
“绑了!”大官人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只把手隨意一挥,“锁进囚车,待本官奏明官家,自有发落!“得令!”王三官刘正彦等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由分说,钵大的拳头照著两个狗官的面门就是一顿狠揍,只听“哎哟”、“妈呀”几声惨叫,两个官儿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窜血,如同两条死狗般被捆成了粽子,拖死狗一样拽了下去。
大官人刚在县衙大堂上坐定,正欲处理些琐碎军务,命史文恭带孙安去寻那失落的万寿道藏,忽听得衙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官架子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正在骂那知县:
“呸!醃膦泼才!满口的官腔,一肚子的草包!绑得好!绑得妙!这等酒囊饭袋、刮地皮的蠢虫,早该砍了脑袋掛城门楼子!”
接著,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响起:“西门大人可在堂上?下官周文渊求见!”
大官人一听这腔调,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只见那周文渊,一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官袍此刻沾满了泥污草屑,官帽歪斜,脸上还带著几道不知哪里蹭来的黑灰,形容狼狈不堪。
可即便如此,他竞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端著那副朝廷大员的架子,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一步三摇地踱进了大堂。
待走到堂中,他对著端坐正中的大官人,不卑不亢地挺了挺身躯,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拿捏著分寸行了:
“西门大人,下官……失礼了!”
大官人看著周文渊这副死出样,心中早已瞭然他肚里那点弯弯绕,也不点破,只似笑非笑地把手一挥,对左右吩咐道:“都下去吧。”
待到亲卫尽数退出,那厚重的堂门“吱呀”一声关上。
刚才还端著朝廷大员架子的周文渊,瞬间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声音响得连地上的灰尘都震了起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仪体统,手脚並用,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大官人的靴子,那张刚才还强作镇定的脸,此刻涕泪横流,哭得如同死了亲爹一般,声音更是悽厉得变了调:“大人啊!我的大官人!我的亲大爹啊!您可要救救我吧!这次……这次我是真真踢到铁板,闯下泼天的大祸了哇!別说我这颗吃饭的傢伙保不住,怕是……怕是九族都要跟著掉脑袋,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啊!西门大人,西门大大爹!您是我亲爹!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他一边哭嚎,一边咚咚咚地磕著响头,那架势,恨不得把大官人的靴子都舔乾净了。
大官人看著脚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地、死死抱住自己靴筒的周文渊,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强忍著把这廝一脚踹开的衝动,伸手虚扶道:
“哎哟,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周大人!地上凉,快起来说话!你这成何体统?”
“我不起!打死我也不起!”周文渊听闻后却不鬆手,反倒抱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哭道,“大人!我的亲祖宗!您今儿个要是不给下官一条活路,下官就一头撞死在这大堂的柱子上!横竖是个死,烂肉一堆餵了野狗,也好过被剐上千刀,连累九族啊!呜呜呜……”
大官人被他这泼皮无赖般的撒泼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提高了点声调:“周大人快快起来!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这般寻死觅活?本官说了救你,自然有法子!快起来,莫要污了我的新靴子!”
周文渊抬起那张糊满涕泪的脸,眼神里是將信將疑的绝望,哀嚎道:“大人……大人您就甭哄我了!那万寿道藏……那可是官家心心念念亲自过问的命根子啊!我来时太子再三叮嘱,这此官家大寿献上的礼物,十几年编撰而成,若是从我手里丟了,別说十个周文渊,就是一百个周文渊的脑袋摞起来,也不够砍的!出了这等塌天的大祸,太子撇清干係还来不及,哪会保我这颗没用的弃子?大人,下官这次是真真在阴沟里翻了船,死定了哇!”
“嘖!”大官人脸上绽开一个高深莫测、成竹在胸的笑容笑道:
“周大人啊周大人!你可是糊涂了!谁说你丟了万寿道藏!”
“啊?!”周文渊浑身猛地一哆嗦,如同被雷劈中,哭声戛然而止!
他霍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泡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官人气定神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