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那个在鄆城县卖小吃、后来遭了匪灾,被另一个摊贩护著逃难去济州府的妇人吗?
她怎么……摸爬滚打,竟到这天子脚下的汴京城来了?
那妇人显然也认出了大官人,浑浊绝望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也不管衙役的撕扯,猛地挣脱一点空隙,竟像疯魔了般,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那声响,沉闷得如同朽木撞钟,又像钝刀剁肉,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只几下,额头上便皮开肉绽,血水混著污泥呼啦一下糊了满脸,顺著下巴额子往下淌,糊得半张脸都成了血葫芦,狰狞可怖!
“民妇…民妇有天大的冤屈!状告…状告越王赵思一一!!!”妇人嘶哑著喉咙,声音如同破锣,带著血沫子喷溅出来!
“什么?”
一眾亲王面面相覷!
“大胆刁妇!!”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只见亲王队列中,一位王爷大步而出,戟指怒骂:“你这瞎了眼的狗彘!你告的是谁?!是当今官家的御弟!是我们大宋的皇叔!越王千岁!你这贱婢,长了几个狗胆?!!”
这声怒斥带著皇家的赫赫威势,震得那妇人浑身一颤,连背上哭嚎的孩儿都嚇得噎住了气。围观的官员百姓更是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剎那,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她竟从婴儿??褓的破絮里,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只有巴掌长的剔骨小刀!!
“啊!”周围一片惊呼!
电光火石间,妇人左手猛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右手持刀,毫不犹豫地朝著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骨肉分离的脆响!
一截血淋淋、犹自微微抽动的小指,带著温热的鲜血,如同断翅的蝴蝶般,被她连同手中紧攥的一卷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字跡模糊的状纸,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大官人脚下!
“民妇…有冤无门!…拿这指头…暂抵条烂命!…求西门青天一一开眼为民妇伸冤啊!!!”悽厉的嘶喊伴隨著断指处喷泉般狂涌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下大片青石!
那刺目的猩红,喷溅的弧度,混合著妇人扭曲痛苦的脸和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满场死寂!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方才还怒目戟指、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那几个龙子龙孙,此刻也被这泼天的血腥气、这妇人亡命徒般的狠辣劲儿,骇得三魂丟了七魄,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咕嚕著,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竟是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那群等著看猴戏、巴不得见血光添彩的清流老爷们,脸上那醃膀的假笑,此刻都冻僵在脸上,活像庙里泥塑的鬼判官。
一个个眼神里除了惊惧,就剩下难以置信一一这泥腿子里的下贱婆娘,怎敢?!
怎敢如此?!
大官人低头看著滚落脚边那截犹带体温、狰狞可怖的断指,和那捲被污血浸透的状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愤怒、悲悯、还有对这世道深深寒意的复杂情绪,噬咬著他的心!这妇人…从鄆城县逃到济州府,那汉子护著她舍了条胳膊才换下她们母子两条贱命…
如今从济州府一路滚爬,啃摸到这汴京城来谋生!
只为了…
只为了能像个人似的喘口气儿,能活下来罢了!
只是想活下来啊!
这朗朗干坤!
这煌煌大宋!
这两条贱命,只是想活下来!
怎么就那么难?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群被血嚇懵的龙子龙孙,又掠过那群面色冰冷的清流,最后落在那妇人因失血和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有何冤情?说!”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